林嫔正歪在贵妃榻上嗑瓜子,这是她今天的第三盘了。
瓜子皮吐得准头极好,一颗不落全进了翠竹端着的小铜盆里。她如今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,皇帝大半个月没登过翊坤宫偏殿的门,别人愁,她高兴,落得清闲自在。
小禄子从外头一路小跑进来,气都没喘匀就嚷嚷开了:“主子!宫里来人传旨了!”
林嫔捏着瓜子的手停在半空,先是一愣:“传旨?传给我的?我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啊。”
“不是坏事,是春猎的名单下来了!”
传旨太监进了门,笑眯眯地展开一卷明黄的卷轴,清了清嗓子:“林嫔接旨。”
林嫔慢吞吞地从榻上起身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。
“三日后圣驾启程北苑春猎,按例妃嫔随行。”太监念到一半故意顿了顿,等到某一句的时候嗓音明显亮了一度,“皇上另有口谕,林嫔随驾。”
林嫔眨了眨眼,抬头问:“公公,不去行吗?我晕马。”
太监笑得更和气了,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:“皇上料到主子会这么说。皇上说了,您坐马车。”
“……还能这样?”
“还能这样。”太监慢条斯理地收起卷轴,又压低了声音补一句,“主子,这是皇上特意提的名。奴才在宫里当差这些年,头一回见哪位主子晕马还能单独赐马车的份例。您这份恩宠,啧啧。”
林嫔脸色反倒绿了:“这不是恩宠,这是点名押送。”
太监笑而不语,行了个礼退了出去。
翠竹当场就蹦起来了:“主子!春猎!北苑的猎场!听说那边漫山遍野的麋鹿,晚上大营里还烤全羊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林嫔重新瘫回榻上,抬手打断她,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,猎场有御膳房吗?”
“猎场扎的是大营,御厨随行,伙食跟宫里差不多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林嫔又抓了一把瓜子,“那我去也就是换个地方躺着,问题不大。”
“主子!”翠竹急得直跺脚,“春猎是露脸的机会啊!往年能随驾的都是德妃娘娘、丽嫔娘娘这些得了脸面的主子。您想想,一路上能日日见着皇上,这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,”
“能在皇上面前表演躺着。”林嫔接话接得飞快,“我躺功一流,躺着躺着能睡着,睡着睡着还能打呼噜。你去打听打听,这宫里谁不知道我林嫔有三宝,能吃,能睡,不惹事。”
翠竹被噎得没话讲,赌气转头去收拾衣裳箱子了。
林嫔看着她的背影,嗑瓜子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。装病这条路,看来是彻底堵死了。那道口谕来得太快了,她上午才跟小禄子念叨了一句“要不我说头疼”,下午口谕就到了,快得像有人在她宫里装了耳朵。
她环顾了一圈偏殿。也对,整个翊坤宫,就是她最大的耳朵。
“小禄子。”林嫔叹了口气,把瓜子皮吐进铜盆,“去打听打听,这回随驾的都有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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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禄子打听消息的本事一向靠得住,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份完整名单。
“随驾的一共四位:德妃娘娘、丽嫔娘娘、贤嫔娘娘,加上咱们主子。太后娘娘年纪大了不去,皇后娘娘身子不适,也不去。”
“贤嫔?”林嫔挑了挑眉,“就是那个天天抄佛经、见了皇上比见了猫还紧张的贤嫔?”
“就是她。”小禄子憋着笑说,“听说贤嫔娘娘接到旨意,当场就哭了。”
“哭什么,我也想哭。”
“人家是高兴哭的,觉得总算入了皇上的眼。”
林嫔撇撇嘴没接这话。贤嫔那样的小白兔去猎场,怕是三天都得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。丽嫔倒是真麻烦,那位是个事事爱争的,一路上有得闹。
“德妃娘娘那边什么反应?”翠竹一边往箱子里叠骑装一边问。
“德妃娘娘听说主子也在随驾名单里,”小禄子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据长信宫的人传话,就笑着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德妃娘娘说,皇上这是把她带在眼皮底下了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翠竹手里一件湖蓝色的骑装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林嫔捏着一颗瓜子仁,停在指尖,忘了往嘴里送。
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奴才愚钝,不知。”
“翠竹,你说说,什么意思?”
翠竹弯腰捡起骑装,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,才小声开口:“主子,德妃娘娘这话,往浅了听,是打趣您受宠。可往深了听……”
“往深了听,是在提防。”林嫔把瓜子仁扔进嘴里,慢慢嚼着,“‘带在眼皮底下’,得先是放在眼里的人,才谈得上带不带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摆摆手:“得了,我一个躺平的,德妃娘娘这是想多了。她想盯就盯呗,我睡我的觉,碍着她什么了?”
“可是主子,”翠竹抱着骑装凑近了两步,“眼皮底下,是皇上的眼皮,不是德妃娘娘的眼皮啊。”
林嫔张了张嘴,没吭出声来。
这话有理有据,她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词,只好把这口气咽下去,转头继续研究她的食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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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两天,翊坤宫偏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。
翠竹忙得脚不沾地,恨不得把半个殿都塞进箱子里。骑装两套、常服六套、披风三件、头面四套,还有一堆林嫔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的零碎物件。而林嫔本人只忙一件事,就是往食盒里塞吃的。
“蜜饯装两罐,肉干一包。诶,这个桂花糕能放几天?”
“主子!”翠竹终于忍不住了,指着敞开的大箱子,“您自己看看,三天行程,您收拾了够穿一个月的衣裳!”
“有备无患嘛。”
“那您再看看那个食盒!您是去春猎,不是去野餐!”
林嫔蹲在食盒前头,护食似的把桂花糕往里按:“猎什么猎啊?有现成的烤肉不香吗?我跟你讲,猎场那种地方,跑一整天累得半死,回头吃的还是自己打来的东西,图什么?御厨随行,人家烤好了端上来,我躺着张嘴就行,这才叫过日子。”
“那您也得像个随驾的样子啊!万一皇上召您骑马呢?”
“我晕马,有诊断的。”
“万一皇上召您射箭呢?”
“我胳膊细,拉不开弓,也有诊断的。”
翠竹被气笑了:“主子,您这个诊断,怎么什么病都能治啊?”
“太医说的,本宫体弱。”林嫔拍上食盒盖子,一脸的理直气壮,“体弱的人就该多吃多养。对了,把那罐酱菜也装上,就着烤肉绝了。”
翠竹认了命,嘟囔着去装酱菜,装到一半又回头叮嘱:“主子,还有个事儿。路上德妃娘娘肯定要照应各位姐妹,您到时候……”
“照常躺平。”林嫔打了个哈欠,“她爱管就管,我配合。我就一个原则,不出头,不出错,不出声。谁跟我说话我就笑,笑完接着吃。”
“那要是丽嫔娘娘找茬呢?”
“丽嫔要真在猎场找茬,那就是她自己出错。我又不接招,她一个人唱独角戏,唱给鹿听吗?”
翠竹被逗得直乐,手上收拾的动作也轻快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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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出发前夜,林嫔站在三个大箱子跟前发愁。她愁的不是东西多,而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。
“翠竹,我问你最后一遍。”
“主子您说。”
“能不能带个御膳房过去?”
翠竹叠披风的手一抖:“……主子,御膳房不是行李。”
“那带两个御厨呢?”
“御厨本来就在随行队伍里,不用您带。”
“哦?”林嫔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就是说,有现成的?”
“有。”
“烤肉呢?有没有?”
“猎场大营,晚上有烤全羊的份例,随驾的主子人人都有。”
林嫔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就要去睡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郑重其事地嘱咐:“那明早叫我的时候,动作放轻点。本宫要在马车上补觉,晕马的人,得养足精神。”
“您坐马车又不用,”
“轻点。”
“得嘞,奴才记下了。”
林嫔心满意足地睡下了。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时辰的乾清宫里还有一盏灯亮着,皇帝刚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随口问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:“翊坤宫那边,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?”
总管太监躬身回话:“回皇上,林嫔娘娘收拾了三个箱子。两个箱子装的是衣裳,还有一个箱子,装的全是吃的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,皇帝搁下朱笔,低声笑骂了一句:“朕就知道。”
“皇上,那马车……”
“照她说的备,褥子铺厚一点。”皇帝重新拿起折子,头也不抬,“再传话给御膳房,北苑那几日,烤鹿肉多备一份。”
总管太监应声要退,刚走到殿门口,又听见里头补了一句。
“别人问起来,就说是份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