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嫔娘娘,您往那条岔路走,前面那片林子里有野鸡!”柳美人的宫女采绿笑吟吟地抬手一指,语气热络得很,“奴婢方才亲眼瞧见好几只扑棱棱地飞进去了,皮毛可漂亮了。”
林嫔骑在马上,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。那条岔路往林子深处钻,树影密得阳光都漏不下几缕。她还没来得及点头,就听见另一边柳美人娇滴滴地喊:“诸位姐姐妹妹,这边走,这边听说有梅花鹿呢!”
大队人马热热闹闹地拐走了。林嫔一夹马肚子,独自进了岔路。
林子里的路不好走,马蹄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地响。她走了小半炷香,别说野鸡了,连根鸡毛都没瞧见。她勒住缰绳回头一看,身后空空荡荡的,采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跟上了。
“……得嘞,被人卖了。”林嫔也没多生气。柳美人那点心思,写在脸上比圣旨还清楚,无非是想把她一个人丢在林子里,等她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时候,再领着皇帝“恰好”路过,来一出姐妹情深。
可惜柳美人打听少了。她这个人,怕黑怕鬼怕刺客,唯独不怕饿——不对,恰恰相反,她最怕的就是饿。
“先解决主要矛盾。”林嫔翻身下了马,拍拍手,开始沿着林子边转悠找吃的。
运气还真不错。一丛矮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,她踮脚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尝了尝,酸甜可口,没有怪味,应该没毒。她又连着摘了十几颗,兜在帕子里。再往前走了几十步,她眼睛忽然一亮——草丛里居然架着一个旧烤架,铁架子都熏黑了,看样子是往年春猎哪个侍卫用过之后忘了收的。
“好家伙,配套设施都齐全。”林嫔乐了,“就差肉了。”
她蹲下来翻了翻随身的小布包。火折子有,一小袋盐也有,唯独没有肉。正发愁呢,胯下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朝着旁边的灌木丛直蹭鼻子。林嫔顺着看过去,只见一只肥硕的野兔正窝在草窝里啃草,离她不到五步远,两只耳朵支棱着,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。
“……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。”林嫔挽起了袖子。
半个时辰之后,林子深处飘起了浓浓的烤肉香。
林嫔盘腿坐在烤架前,两只兔腿架在火上慢慢转着,油珠一滴一滴往下落,每落一滴,底下的火苗就“呲”地窜起一股。她手里捏着一束草叶子扇风,扇两下翻个面,再撒一小撮盐,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八百回。
其实她上辈子露营的时候,还真就是队伍里负责烤串的那一个,手艺是被一帮损友夸出来的。
“火候差不多了。”她撕下一条兔腿,烫得左手倒右手,顾不上烫就咬了一大口。嚼了两下,她皱起眉头:“盐放少了,可惜没带花椒,不然再来把孜然,绝了。”
她随手摘了颗红果子解腻,吃得心安理得。至于走丢这件事,她半点不慌。猎场拢共就这么大,围场四周全是侍卫,天黑之前总有人来找她。真要是没人来,那更好,反正林子里兔子不止一只,她还能接着烤。
而另一边,猎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什么叫人没了?”皇帝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摔,脸色沉得能滴水,“林嫔是跟着你们一路过来的,一个大活人,说没就没了?”
采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:“陛下恕罪,奴婢只是指着林子让娘娘去看野鸡,谁知道一转眼就瞧不见人了……娘娘该不会是遇上什么野兽了吧?”
站在一旁的柳美人立刻拿帕子按住眼角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:“陛下息怒,都怪臣妾没有照看好林妹妹。这林子里要是真有什么东西伤着她,臣妾……臣妾万死也难辞其咎啊。”
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,转头吩咐侍卫统领:“封锁这片林子,所有人分头去找,一炷香之内我要见到人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从林子深处吹了出来。
皇帝的鼻子动了动,眉头微微一皱。他闻到了一股香味,烤肉的香味,还带着点果木的清香,顺风飘过来,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味道?”他问。
侍卫统领抽了抽鼻子,脸上表情十分微妙,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回陛下,闻着像是……烤肉?”
柳美人按着眼角的帕子僵在了半空。
一行人循着香味往林子里走,越走越近,那股味道也越来越浓,连跪在地上的采绿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。拨开最后一丛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:
林嫔坐在烤架前,一只手拿着兔腿,另一只手还捏着颗红果子,嘴角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油光,正吃得专心致志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肉,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:“哦,你们来啦。”
皇帝愣在原地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柳美人僵在原地,脸色比帕子还白。
采绿的嗓子直接劈了:“娘娘!您、您没遇上什么危险吗?”
“危险?”林嫔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,很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指了指地上剩下的半只兔子,“差点被它蹬了一脚,这算吗?”
没人接话。皇帝摆摆手,让侍卫们退到十步开外,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兔子,又看看盘腿坐在草地上、满手是油的林嫔。
“朕的猎场,”他慢慢开口,语气说不上是气还是笑,“倒成了你的野炊地。”
“陛下来得正好。”林嫔一点也不见外,直接把烤得最透的那条兔腿递了过去,“尝尝?就是盐放少了点,有点淡。”
皇帝低头看着那条油光锃亮的兔腿,又看看她伸得笔直的手,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,咬了一口。
外皮烤得焦脆,里头的肉却还嫩着,火候掐得分毫不差。她说得没错,确实淡了点,可那股子炭火的香气,是御膳房那些山珍海味里从来没有过的。
“确实不错。”他又咬了一大口,“就是盐少了。”
“我说了吧。”林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伸手去撕兔子剩下的那半边,“红果子也来一颗?酸甜的,特别解腻。”
皇帝就这么在草地上蹲了下来。蹲了一会儿觉得别扭,索性也学她的样子盘腿坐下,一手拿着兔腿,另一只手被她不由分说地塞了一颗红果子。
“兔子你是怎么抓到的?”
“它自己撞到我面前的,怪我咯。”
“火折子又是哪来的?”
“出门必备。谁知道饿什么时候来。”
皇帝被她逗得笑出了声,摇着头咬了口红果子:“满后宫的人,遇事的头一个念头,也就你想的是吃。”
十步开外,柳美人隔着灌木站着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她精心设的局,本该是这女人哭着喊着扑进陛下怀里求救,现在倒好,陛下蹲在她旁边吃兔子,两个人一人一条腿,有说有笑,跟出宫郊游似的!
她咬着后槽牙,正在心里翻江倒海地琢磨要不要过去刷个存在感,忽然听见皇帝头也不抬地开了口:
“柳美人。”
“臣、臣妾在!”她一个激灵,赶紧福身。
“时候不早了,你先带你的宫女回大营去吧。”皇帝慢条斯理地又撕下一块兔肉,这才抬眼看向采绿,语气淡得很,“对了,走之前,让她把那丛‘野鸡’指给朕看看,到底在哪儿。找不着的话,就提头来见。”
采绿“扑通”一声跪进了泥地里。
柳美人脸上的颜色,青一阵白一阵,比林子里的草还鲜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