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猎最后一天，照例在大营里摆庆功宴。武将们拖着白天猎来的野物排队报数，文官们凑趣叫好，嫔妃们按位份坐成一圈，德妃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，笑得端庄得体。
酒过三巡，皇帝忽然放下杯子，环视一圈，开口了。
“今日午后，朕在林子里吃了一顿兔腿。”
底下人纷纷竖起耳朵。皇帝话头一起，说打猎正常，说嫔妃……
“是林嫔烤的。”皇帝慢悠悠道，“说实话，比御膳房强。”
全场“唰”地静了。
御膳房那是什么地方？天下名厨荟萃，一顿饭上百道菜，皇帝平时动两筷子就算给面子。现在皇上当众说，一个嫔妃野外架火烤的兔子，比御膳房强？
坐在下首的林嫔正埋头对付面前那碟蜜饯，闻言差点被呛着，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，只好含着蜜饯尴尬地拱了拱手：“陛下过奖，主要是兔子好。”
“兔子是朕的猎场里的。”皇帝道。
“……那就是猎场好。”
有人没憋住，“噗”地笑出声，又赶紧憋回去。皇帝也笑了，摆摆手让她坐下。
柳美人坐在侧边，手里的酒杯捏得死紧。她今天下午灰头土脸回的大营，采绿跪了半宿才被拖下去，这会儿脸上还挂着精心养出来的笑，闻言眼睛一转，起身福了一礼，声音又软又委屈：
“陛下说得是。只是臣妾今日着实担心坏了——林妹妹独自一人进了林子，身边连个宫女都没有，万一遇上什么猛兽，那可是失仪获罪都是小事，性命都要不保的。妹妹胆子实在太大了呢。”
话说得漂亮，句句是关心，字字是刀子，落单、失仪、没规矩，全给钉上了。
满座又静下来。这回是看好戏的静。
皇帝转过头，看了柳美人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表情，可柳美人的笑当场就僵了一半。
“她落单？”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“是朕让她去那片林子里的。朕饿了，想吃口野味，林嫔手艺好，朕特意支开旁人，让她给朕烤的。怎么，朕吃顿饭，也要先跟你报备？”
“臣、臣妾不敢，”柳美人腿一软，“臣妾只是关心林妹妹……”
“朕知道你关心。”皇帝放下杯子，“关心得采绿到现在还跪着呢。行了，坐下吧，宴还没完。”
柳美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行了个礼，几乎是跌坐回位置上的。周围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，她连头都不敢抬。
林嫔倒是听明白了——哦，皇帝帮她把锅背了。挺好，省得解释。她顺手又摸了块点心。
宴继续往下进行。报数的武将得了赏，敬酒一轮接一轮。林嫔吃了小半个时辰，问题来了：宴席上的菜全是讲排场的东西，摆盘精细，分量感人，她吃了半天，等于垫了个底。
她瞅了瞅桌上，还剩两个白面馒头。得嘞，就它了。她拿帕子包了一个，掰着往嘴里塞，吃得不紧不慢。
皇帝正跟兵部尚书说话，一偏头，看见了她。
一个嫔妃，庆功宴上，啃馒头。
他话锋顿了顿，问身旁内侍：“她那桌怎么回事，菜不够？”
内侍瞄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回陛下，林嫔娘娘那桌的菜……动得不多，倒是上得少。按例，嫔位以下的席面，菜品减半。”
皇帝眉头一皱，直接伸筷子，从自己面前那盘刚上的炙鹿肉里夹了一大块，隔着半张桌子，稳稳放进林嫔的碟子里。
“光啃馒头，”他说，“像什么话。”
整个宴会安静了第三回。
给嫔妃布菜，这可是国母级别的待遇。德妃坐在上首，手里的筷子停了半拍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笋，垂着眼皮笑了笑，对身边的淑嫔低声道：“陛下今日胃口好。”
淑嫔干笑两声，没敢接。
德妃心里跟明镜似的：这位皇上，护人护得明目张胆，半点不遮掩。有意思的是，那位林嫔本人，八成是全场唯一没觉出不对的。
果不其然，林嫔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鹿肉，第一反应是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是给她的，然后小声跟旁边的宫女嘀咕：“这个能吃吧？没下毒吧？”
宫女：“……是陛下夹的。”
“哦，那没事了。”她夹起鹿肉咬了一口，眼睛一亮，挺香。
宴散的时候天色擦黑。林嫔坐上回程的马车，往软垫上一靠，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。
“今天挺好，”她掰着手指头总结，“有肉，有景，还白捡了一顿鹿肉。”
贴身宫女翠竹给她斟了盏温茶，忍了半天没忍住：“主子，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，柳美人今天是想害您啊。她故意让采绿把您骗进林子里落单，就等着您吓破胆出丑呢。”
林嫔端着茶盏想了想：“害我？她给我下毒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绊我马腿了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没事。”林嫔喝了口茶，理直气壮，“害人的手段多了去了，下毒、绊马、造谣，她一样都没干成，光出个主意还没出好，急什么。”
翠竹都听愣了：“主子，您这算什么道理啊？她的毒是让她自己丢脸，让您看笑话，”
“她丢她的脸，我吃我的肉，互不耽误。”林嫔摆摆手，一脸坦然，“再说了，我脸皮厚，看笑话看不着我。”
翠竹张了张嘴，最后认命地把茶壶放下了。得，跟主子讲宫斗，还不如讲讲明天吃什么。
“对了翠竹，”林嫔忽然掀开车帘一角，回头看了一眼大营方向，“那烤架还在林子里呢，你说我下次来猎场，还能找着不？”
“……主子，咱们回宫了。”
“唉。”她放下帘子，悻悻地又摸了块帕子里包的馒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