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竹一路小跑进屋的时候，林嫔正趴在桌上核对抄了一半的菜谱。
“主子！慈宁宫来人传话，太后娘娘宣您即刻过去问话！”
林嫔笔尖顿了顿，抬起头来，第一句话问的是：“慈宁宫的小厨房，点心是不是全宫最好的那一家？”
“主子！”翠竹急得直跺脚，“都火烧眉毛了，您还惦记点心！太后召见，指不定就是春猎那桩事犯了忌讳，要不就是柳美人那头使了坏！”
“要是真办我，来的就不是传话太监，是慎刑司的人了。”林嫔把笔搁下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，“太后娘娘七十来岁的人，传我一个嫔位过去，能有多大的事。慌什么，陪我走一趟。”
话说回来，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。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，带着翠竹，一路往慈宁宫去。
进了正殿，太后正歪在铺着软垫的罗汉榻上，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，眼睛半阖着，像在养神。殿里烧着淡淡的檀香，廊下笼子里的画眉偶尔叫两声，衬得四下里愈发安静。
林嫔上前跪下，规规矩矩行了大礼：“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，太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“起来吧，赐座。”太后睁开眼，抬手朝身边的小杌子指了指，把林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“林嫔，哀家听说，你在猎场上烤兔子？”
林嫔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倒还稳得住：“这……太后娘娘也听说了？”
“全宫都知道了。”太后转着佛珠，笑得眼睛眯起来，“皇上昨儿来给哀家请安，说起春猎，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你的兔腿上，说什么‘御膳房一百个厨子，抵不上她一把盐’。哀家活了大半辈子，头一回见皇上夸人，夸到御膳房头上去了。”
林嫔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。她就说嘛，那兔腿分明是盐放少了的，皇帝当时咬一口还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了一句，原来是憋着回来当谈资的。堂堂九五之尊，专门跑到太后跟前去炫耀一条兔腿，这传出去像什么话。
“太后娘娘明鉴。”她坐到小杌子上，老老实实地交代，“其实是臣妾手艺一般。主要是那兔子肥，猎场里的柴火又好，烧起来带着果木香，肉自己占了七分功劳。真要论烤，御膳房的师傅们去了，肯定比臣妾强得多。”
“哟，还替御膳房说话。”太后来了兴致，坐直了些，“宫里多少人挤破头想往自己脸上贴金，你这丫头倒好，把功劳推给一只兔子。”
“事实嘛。”林嫔说得十分诚恳，“那兔子确实是它自己撞到臣妾面前的，臣妾连追都没追。”
太后没忍住，噗地笑出了声，连手里的佛珠都捻乱了，扭头对身旁伺候的老嬷嬷道：“方嬷嬷，你听听，这丫头说话，一句不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方嬷嬷是太后跟前跟了三十多年的心腹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，闻言只是笑着上前添了茶，接话道：“老奴听着呢。林嫔娘娘这话实在，倒比那些满口漂亮话的听着舒坦。”
太后笑着摆了摆手，重新歪回榻上：“哀家年纪大了，不爱动弹，春猎就没去。皇上回宫那日来请安，说得眉飞色舞的，说他在林子里的草地上蹲着吃兔肉，吃得满手是油。哀家当时就好奇了，能让皇上蹲在草地上吃饭的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今日一见，嗯，比皇上说的还有意思。”
林嫔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把那点不好意思压下去。
“来，跟哀家说说，猎场上还有什么新鲜事。除了兔子，还猎着什么了？”
这一问算是问对人了。林嫔放下茶盏，眼睛都亮了：“要论猎着的，臣妾箭法不精，什么都没射着。不过臣妾发现了一样好东西，红果子。林子边上长着一丛，红彤彤的，指甲盖那么大，皮薄，咬开里头是黄的，酸甜口。臣妾摘了十几颗，就着兔肉一起吃，特别解腻。陛下也吃了，还夸来着。”
“哦？什么果子，哀家怎么没什么印象？”
“臣妾也叫不上名字，就留了几颗在袖子里，想着回头找人认一认，看能不能移栽到花盆里，搁窗台上养着。”林嫔说着还真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来，献宝似的搁在小几上，“太后娘娘您瞧，就这个。”
太后探身看了看那颗被帕子包得干干净净的小红果，又看看林嫔一脸认真的模样，笑着摇了摇头。旁的嫔妃得了面见太后的机会，恨不能句句往圣意和位份上引，这位倒好，先掏果子。
接下来大半个时辰，两个人聊的净是吃食。林嫔说起什么时节的笋最嫩，说河鲜要怎么吐沙才吐得干净，说腌东西的坛子得用老坛，新坛子有土腥气。太后听着听着，话也多了，问得也细，一来一往之间，殿里的气氛松快得不像是在慈宁宫。
聊到一半，太后忽然感叹了一句：“哀家年轻的时候，在潜邸后院，也自己动手腌过酱菜。”
林嫔立刻接上：“太后娘娘腌的什么？”
“那时候府里人口多，进项有限，哀家就自己琢磨吃的。”太后的语气里带出些旧事的味道，“一道酱肉，腌了给孩子们下饭。后来进了宫，什么都有了，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端上来，反倒没那个兴致了。”
“那道酱肉，”林嫔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是个什么做法？”
“要用猪后腿肉，三肥七瘦，切大块，滚水焯过去浮沫。酱得先熬，甜面酱兑黄豆酱，加香料，小火咕嘟上一个时辰……”太后说到一半停了下来，扭头吩咐方嬷嬷，“去，把哀家妆匣底下压着的那本册子取来。”
方嬷嬷应声去了，不多时捧回来一本蓝布面的旧册子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太后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其中一页，摊开了推到林嫔面前：“喏，就是这个。哀家当年亲手记的私房菜谱，统共十几道菜，如今也用不上了。”
林嫔凑过去看。上头的字迹娟秀工整，一看就是年轻时的太后一笔一画写下的，纸页都泛黄了，有几处还留着当年的油渍印子，可见当年是真捧着这册子下过厨房的。
“来，念给哀家听听，看你认不认得全。”太后道。
林嫔便一字一句地念：“‘酱肉，取猪后腿三肥七瘦者二斤，切大块，滚水焯去浮沫，入熬酱，加姜、葱、八角……’”念到一处，她停了下来，指着那行字，“太后娘娘，这儿写着‘糖霜三钱’。臣妾斗胆问一句，是三钱，还是笔误？臣妾听说御膳房有道蜜汁的方子，糖是放五钱的。”
太后一愣，凑过去眯着眼看了看，笑了：“你倒是看得细。是三钱。这道不比蜜汁那道，糖放多了就压了酱香。”
“臣妾也是这么琢磨的。”林嫔认真道，“酱的东西，糖是提鲜的，得藏在后头，不能叫人吃出甜味来。一吃出甜味，这道菜就俗了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扭头对方嬷嬷道：“你听听，这丫头，还懂这个。”
方嬷嬷笑着道：“老奴听着呢。林嫔娘娘这是真下过厨房的，不是纸上谈兵。”
“你这丫头。”太后点着那本菜谱，笑骂了一句，“心里头啊，就只有吃。旁人见了哀家，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圣意、打听位份，就你，盯着哀家这册子看了半个时辰，眼睛都没挪过。”
林嫔有点不好意思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：“让太后娘娘见笑了。臣妾从小就好这一口，别的记不住，跟吃沾边的东西，过目不忘。”
“罢了。”太后笑着摆了摆手，把册子往她那边又推了推，“这册子你抄一份去。抄完了，原样给哀家送回来，一页都不能少。那道酱肉的方子，就当哀家赏你的。”
林嫔愣住了：“啊？太后娘娘，这、这合适吗？这可是您的私房菜谱，还是您亲手记的……”
“怎么，嫌哀家的菜谱不值钱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”林嫔连连摆手，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，“臣妾谢太后娘娘赏！臣妾回去就抄，一笔一画地抄，保证一个字都不错，三天之内完璧归赵！”
“三天倒不必，你慢慢抄。”太后上下打量她，忍不住又笑了，“瞧这点出息。一道酱肉的方子，谢恩谢得比领什么大赏赐都响亮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，太后乏了，摆摆手让她回去。林嫔抱着那本菜谱出殿的时候，脚步都是轻的。翠竹跟在后头，一路小声念叨：“主子，您方才真是一点都不紧张啊？奴婢在殿外候着，腿肚子都是软的。”
“紧张什么，太后娘娘人多好。”林嫔头也不回，“走走走，回去研墨，先把那道酱肉抄了，抄完正好问问小厨房还有没有猪后腿。”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方嬷嬷收拾着茶盏，太后重新歪回榻上捻着佛珠，好半天没说话。廊下的画眉叫了两声，又停了。
“方嬷嬷。”太后忽然开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皇帝这些年，身边围着的是什么人，你是看在眼里的。”太后望着窗外，慢悠悠地说，“争宠的，算计的，说一句话前头要转八个弯的。皇帝心里都清楚，面上不点破，可日子久了，哀家看得出来，他连笑都少见了。”
方嬷嬷低着头没敢接话，只是给太后的茶盏里续了热水。
“这丫头不一样。”太后接着道，“她心里那点事，全摆在脸上，不对，全摆在饭桌上了。春猎那趟，采绿的事哀家当天就听说了，本来还担心这丫头要在林子里吃个大亏，结果倒好，人家自己架起火烤上了兔子，皇帝寻着香味找过去，蹲在草地上跟她一块儿吃，吃得满手是油。”
太后说到这儿，自己先笑了，笑着笑着又静了下来。
“哀家听说了那件事，头一个念头是什么，你知道么？”
方嬷嬷轻声问：“娘娘想的是什么？”
“哀家想的是，”太后捻过一颗佛珠，闭上了眼睛，“皇帝有多少年，没这么笑过了。”
方嬷嬷捧着茶壶的手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娘娘圣明。今日一见，这位林嫔娘娘确实是个实心眼儿的。不争不抢，眼里只有吃，反倒把旁人都衬得刻意了。”
“实心眼儿好啊。”太后打了个哈欠，困意上来了，声音也低了下去，“这后宫里头，聪明人太多了，从来不缺，缺的就是个实心眼儿的。这孩子，哀家喜欢。行了，你去传话给小厨房，晚膳按哀家方才说的做，那道老酱肉，多少年没吃那个味儿了，今日倒是叫这丫头勾出馋来了。”
方嬷嬷应了一声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而另一头，林嫔已经回到了自己宫里。她把那本菜谱端端正正地摊在桌上，一边招呼翠竹研墨，一边又想起什么：“哎，先别研了，你先跑一趟小厨房，问问还有没有猪后腿肉。要有，让他们留着别动，本宫要自己下手。”
翠竹站在门口，一脸无奈：“主子，您抄都还没抄呢。”
“磨刀不误砍柴工嘛。”林嫔已经翻开了册子第一页，拿起了笔，“抄方子是为了做，做是为了吃，这叫一条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