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务府的太监来的时候，林嫔正在小厨房盯着她的第一锅酱肉。
“林嫔娘娘，恭喜恭喜。”为首的太监姓福，是内务府的管事，笑得一脸客气，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大箱子，“按宫制，嫔位有协理宫务之责。总管内务府的大人们议了，往后景阳宫一应用度，就归您协理了。这是本季度的账册，请您过目。”
箱子打开，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，少说二三十本。
林嫔看着那座小山，眼前一黑。
“福公公，”她斟酌着开口，“我这个人吧，不识数。”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福公公笑眯眯的，“账册又不用娘娘自己算，底下有管事太监管着呢，娘娘只需按月核个总，画个押，出了岔子担个责就成了。”
担个责。林嫔听明白重点了。好处是太监的，锅是她的。
“能不能……换个宫？”
“娘娘，这是您份内的活计，推了是要记过的。”福公公把账册往桌上一放，“内务府也是照章办事，您多担待。得嘞，小的们就不打扰了，告退。”
一伙人来得快去得更快，留下满桌的账册和一屋子肉香。
翠竹凑过来看了看，也发愁：“主子，这可怎么办？您连自己的月例银子都记不清……”
“谁说的，我记得可清楚了。”林嫔翻了翻最上头那本账册，眉头越皱越紧，“问题是这上头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。‘景阳宫本季采买：猪肉八十斤、鲜果三十斤、炭二百斤’……八十斤猪肉？咱们宫里统共十几口人，八十斤猪肉吃进谁的肚子里了？”
她往前翻了翻，眼睛眯起来：“上一季也是八十斤。再往前，还是八十斤。”
“宫里采买，历来就是这个数。”翠竹小声道，“各宫都差不多，账上写多少就是多少，没人细究的。”
“没人细究？”林嫔合上账册，“那就是说，这八十斤里头，能有一半进了肚子就不错了。”
翠竹吓得赶紧去看门口：“主子小声点！这话可不敢乱说！”
“我又没打算举报谁。”林嫔摆摆手，盘腿坐下来，盯着那摞账册发愁，“我就是不想干活。这么厚一摞，一个月看一遍，看到猴年马月去。”
酱肉在锅里咕嘟着，她一边搅一边琢磨。
第二天，景阳宫的管事太监赵德全被叫到了正屋。他是内务府拨来伺候的老人，管了景阳宫十几年的账。
“赵公公，问你个事。”林嫔开门见山，“咱们宫里，一个月吃几回猪肉？”
赵德全愣了：“这……灶上做什么，看当日的安排，没个定数。”
“那就定个数。”林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摊开，“我画了个表。你听好啊，从下个月起，咱们宫里的吃食用度，按这个来。”
赵德全探头一看，那纸上画着个格子表，头一列写着菜名，后头几列分别是“味道”“价钱”“上月吃了几回”“下月留不留”。
“怎么个意思呢，”林嫔指给他看，“比如上个月，膳房做了八回炖白菜，咱们的反应都一般，就打个三分，下个月减成四回。酱肉这回做成功了，打九分，下个月做两回。鲜果里头，橘子分高，苹果分低，那就多买橘子少买苹果。总之，分高的多买，分低的砍掉，钱就省出来了。”
赵德全听傻了：“娘娘，这……账不是这么记的啊。账上记的是斤两银钱，哪有记‘几分’的？”
“斤两银钱让内务府记去，我就要这张表。”林嫔把笔拍在他手里，“每月月底，你照这表去采买，用度按表上报。就这么办，去吧。”
赵德全拿着表退出去了，一路走一路嘀咕：这位新主子，怕不是把日子过糊涂了。
一个季度过去，内务府照例核查各宫用度。
福公公翻账翻到景阳宫，翻着翻着，手停了。他把账册拿远又拿近，重新从头数了一遍，然后叫来账房：“景阳宫这个季度的用度，你们再核一遍，是不是算错了？”
账房核了半个时辰，回话：“没算错。景阳宫本季用度，比往季省了三成。采买的斤两笔笔对得上，膳房的存粮也没短缺，人人的份例一口没少。”
福公公亲自跑了一趟景阳宫。
“娘娘，”他捧着那张画满格子的表，表情一言难尽，“您这个……‘评分表’，能容小的多问几句吗？”
“问吧。”
“分高的多买，分低的砍掉，那要是底下人为了省事，把东西全打低分呢？”
“打分的是我，我打分看一样东西，上个月的菜，好吃就是高分，难吃就是低分，我的嘴骗不了人。”林嫔咬了口橘子，“再说了，砍掉的是菜，不是人的份例。谁的月钱少一个子儿了，你报我名字。”
“那……万一有的东西贵但好吃呢？”
“贵但好吃，看好吃到什么份上。九分十分，贵点也买；七八分，就得看价钱了。”林嫔指着表上一行，“你看这个橘子，比苹果贵两文钱一斤，但好吃，值。苹果就砍一半。”
福公公捧着表看了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，敢情这不是偷懒，这是把账管到嘴上了！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没几日，这事儿就传到了乾清宫。
御书房里，御前总管德海德公公伺候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，笑呵呵地禀报：“皇上，宫里出新鲜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景阳宫那位林嫔娘娘，接了协理宫务的差事，一个月没看几页账册，倒是画了张‘美食评分表’，把吃食按口味打分定采买。内务府这季一核查，好家伙，景阳宫用度省了三成，底下人份例一两没少。如今福公公见了人就夸，说要各宫推广着学呢。”
皇帝批折子的笔停了。
“评分表？”他把那张誊抄的表接过来，从头看到尾。炖白菜，三分，下月四回；酱肉，九分，下月两回；橘子，八分，多买；苹果，四分，砍半。
越看，他嘴角越压不住，最后干脆笑出了声：“她把宫务，当点评定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德海跟着笑，“各宫主子听说省了三成，都坐不住了。听说昭嫔那儿已经在让管事照着画格子了，就是画得四不像，把‘分数’写成了‘上中下三等’。”
“那是学了个皮毛。”皇帝把表搁下，摇头，“她的法子，妙就妙在公道。分是她自己的嘴打的，砍的是她自己的口粮，自己的钱自己抠，才抠得真。旁人照搬，砍的是底下的份例，不出三个月就得生出事来。”
德海心里一凛。这话，皇上说得像随口一评，可这是把根子都看透了。
“那……内务府要推广，皇上您看？”
“让他们推。”皇帝提笔蘸了蘸墨，重新埋回顾子里去了，“推广得动学得会的是福气，学不会的，也怪不着别人。”
德海应了声“嗻”，正要退下，又被叫住。
“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皇帝头也没抬：“那表上，酱肉打了九分。她倒是舍得给自己打这么高。”
“要不……奴才打发人去问问，什么时候十分？”
笔尖顿了顿。
“问什么问。”皇帝翻过一页折子，耳根有点看不分明地红了一下，“朕又没说要吃。”
德海憋着笑退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