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巳节的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水榭里，各宫主位都到齐了。德妃坐在妃位的头一个，一身石榴红的宫装，头上那支金步摇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着。她今儿特别高兴，全程笑吟吟地张罗着，一会儿劝这个多用点心，一会儿夸那个气色好，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来。
酒过两巡，她放下手里的杯子，目光越过半个水榭，落在了下首一个正埋头吃杏仁酥的人身上。
“林嫔妹妹。”她笑吟吟地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半个水榭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本宫瞧你今儿吃得香，倒想起个趣事儿来。光吃酒没意思，咱们行个酒令助助兴，本宫出个对子，妹妹接一接，如何？”
满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去。在座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，这是德妃头一回正面向林嫔递招。前阵子春猎的兔子，后来的评分表，再后来太后赐菜谱，这位林嫔的风头眼看着一天高过一天，德妃能坐得住才是怪事。
林嫔咽下嘴里那口杏仁酥，抬起头来，先问了一句实在的：“我接不上怎么办？”
“接不上就罚酒三杯，逗个乐子罢了。”德妃笑意温温的，“妹妹不必紧张，本宫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那行。”林嫔拍拍手上的酥皮碎渣，坐直了些，“您出。”
德妃显然是备好了的，柔声念道：“这个对子也不算难。‘春风十里不如，’妹妹接个下句？”
这题坏就坏在，按惯常的句式，下句须得对得工整风雅，还得应着今日的景。答好了是本分，答差了，无才无学四个字当场就钉死了，明儿就能传遍六宫。
林嫔连想都没想，脱口而出：“不如御膳房。”
水榭里静了一瞬。
德妃脸上的笑僵了僵，耐着性子道：“……妹妹，本宫是说，接‘景阳’，或者春色一类的字眼，”
“哦，要接景啊。”林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，“那确实不如御膳房。您想啊，春风十里，吹得人脸上干巴巴的；御膳房一开门，香味能飘十里，人是真往那边走的。春风又不能吃。”
坐在旁边的淑嫔没憋住，噗的一声把一口茶喷回了杯子里，赶紧拿帕子捂住嘴。
德妃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笑重新挂稳：“妹妹倒是……别致。那本宫换个题。这是个老对子了，‘烟锁池塘柳’，五个字，偏旁暗藏金木水火土，妹妹对个下联？”
这可是出了名的绝对，多少满腹经纶的才子都对不上来。德妃这回是铁了心要看她抓瞎，题一出，水榭里好几个人都替林嫔捏了把汗。
林嫔皱着眉，认认真真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：“烟、锁、池、塘、柳……这五个字，是不是藏了金木水火土？”
“正是。妹妹若对不出——”
“那我先考您一个。”林嫔放下茶盏，一脸郑重，“您听好了啊。什么东西，早上四条腿，中午两条腿，晚上三条腿？”
全场的人都愣住了。德妃眨了眨眼，脑子里先过了一遍《诗经》，又过了一遍历朝历代的灯谜典故，愣是一点头绪都摸不着，脸上有点挂不住了：“这……是何典故？出自哪本诗集？”
“不是诗集，就是一道题。”林嫔鼓励道，“您猜猜，别有压力。”
德妃身边的雪枝面面相觑，邻座的昭嫔也交头接耳。四条腿、两条腿、三条腿？这是个人还是个物件？怎么听着像戏文里妖怪变的？
德妃琢磨了半天，实在想不出来，只能放软了语气：“本宫一时想不出。这题，莫非是妹妹自问自答？”
“是个人啊。”林嫔一摊手，理所当然，“早上是个小婴儿，用四肢爬；中午长大了，用两条腿走路；晚上老了，拄根拐棍，可不就是三条腿。简单吧？”
全场懵了。
昭嫔张着嘴半天，才憋出一句：“这……这也算题？”
“那我再出一个。”林嫔来了兴致，掰着手指头，“树上有十只鸟，一枪打死一只，还剩几只？”
“九——”昭嫔刚要脱口，被旁边的淑嫔一把扯住了袖子，硬生生把那个“只”字咽了回去。
“一只不剩，其他全吓飞了。”林嫔自己揭了底，又马不停蹄地出下一道，“再考一个：小明的妈妈有三个孩子，老大叫大毛，老二叫二毛，老三叫什么？”
“三毛。”好几个妃嫔异口同声地答了出来，答完还互相看了看，觉得自己答得挺对。
“叫小明啊！”林嫔一拍桌子，“题都说了是小明的妈妈了，你们怎么就盯着大毛二毛不放呢！”
水榭里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，上首传来“啪”的一声，皇帝一巴掌拍在桌案上，笑得肩膀直抖：“小明！哈哈哈哈哈，朕中了三毛的道，朕方才心里也在念三毛！”
有皇帝带头，全场轰的一声笑开了。淑嫔笑得直不起腰，昭嫔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，连几个规规矩矩站在后头的老嬷嬷都背过身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德妃也笑，笑完了又气，气完了又觉得实在好笑，最后把一整杯茶灌下去，指着林嫔，是又气又乐：“你这脑袋里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？”
林嫔想了想，很诚实地回答：“饭。”
笑声又起了一轮，连德妃自己都没绷住。
德妃扶着雪枝的手坐回去，摇着头叹气，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。她今儿设的局，本是要让这女人当众出丑，结果丑没出成，全场的乐子倒让她一个人包圆了，连皇帝都笑了三回。仔细想想，今儿这宴上最出彩的，偏偏就是她。
宴席散了，各宫的轿子陆续往回走。德妃的轿子走在甬道上，轿帘放下，遮住了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雪枝低声伺候在旁边，觑了觑主子的脸色，小声道：“娘娘，您今日这一题，算是……空落了？”
“何止空落。”德妃靠着轿壁，揉着太阳穴，“本宫给她递的是棋，她接都没接，直接把棋盘掀了，转头跟本宫猜拳。”
“那……娘娘往后还考她吗？”
德妃没有立刻答话。轿子晃晃悠悠走了一段，她才慢慢开口：“雪枝，你说怪不怪。本宫进宫这些年，什么样的人没对付过？争宠的，抢权的，装可怜的，使绊子的，各有各的路数，也各有各的破绽。可这个人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斟酌着字眼，“她不接招。”
“娘娘是说，她不傻，是装傻？”
“她不是傻，是不按常理。”德妃缓缓道，“你跟她讲风雅，她跟你讲吃饭；你给她下套，她蹲下来研究那套索结不结实，能不能拿回去捆柴火。本宫所有的招，到她那儿都得先拐个弯，弯着弯着，就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。”
雪枝伺候德妃多年，头一回见自家主子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娘娘的意思是，您这是遇上对手了？”
德妃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自己笑了，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对手？雪枝啊，你这话，既高看了她，也高看了本宫。”她抬手撩起轿帘一角，看着外头暮色里连绵的宫墙，“下棋，得两个人都坐到棋盘前头才算数。她呢？从头到尾，连棋盘都没上。本宫在这儿排兵布阵，人家压根就没往这战场上瞧过一眼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往后就不管她了？”
“管？怎么管？”德妃放下帘子，闭上眼，语气里透着疲惫，“她那满脑袋的小明和树上的鸟，本宫就是想斗，也找不着地方下嘴啊。回宫先给我沏杯浓茶，今儿被她那句‘装的是饭’，噎得本宫到现在胸口还堵着。”
轿子拐过宫墙的时候，远远地能瞧见景阳宫那边有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正一路小跑。翠竹刚从御膳房领了今儿的宵夜点心，一边走还一边跟守门的太监念叨：“我们主子说了，宴上没吃饱，回来得加餐。你记着啊，明儿的杏仁酥多领两份，我们主子今儿在宴上统共就吃上三块，亏大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