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三个月，容贵人一出来，头一件事就是挨宫串门。
她本就不是能咽下气的性子。先前因为林嫔禁了足，如今解禁，越想越憋屈，凭什么？论姿色，论家世，她哪样不压林嫔一头？结果圣宠全让那个只会吃的占了。她跑了四五个宫，添油加醋一说，还真拉拢了两位同病相怜的，昭嫔嫌皇帝许久没翻她的牌子，还有一个新进宫的陈贵人，压根没见过圣颜。
这天午后，容贵人领着人，浩浩荡荡堵到了景阳宫门口。
“林嫔妹妹在吗？”她也不等通传，径直往里走，“姐姐们来看看你。”
院子里，林嫔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啃梨。入夏了，今年的新梨脆甜，她一口下去咔嚓一声，汁水四溅。见这一行人涌进来，她也没起身，含着梨含糊地招呼：“来了啊，坐。翠竹，倒茶。”
容贵人在她对面站定，清了清嗓子。身后昭嫔和陈贵人一左一右，摆开了阵仗。她们昨夜在容贵人宫里排练了半个时辰，容贵人主攻，昭嫔补刀，陈贵人负责哭腔，一套下来，保管叫林嫔下不来台。
“林嫔妹妹，”容贵人开门见山，语气里全是悲愤，“你独霸圣宠三月有余，皇上如今眼里只有你一个。众姐妹心中不平，今日来，是想请你高抬贵手，让出这份盛宠，给大家留一条活路。”
昭嫔紧跟着接上：“妹妹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，这个道理，”
“哦。”林嫔咽下嘴里那口梨，“那你们拿去啊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
容贵人准备好的后半段话卡在喉咙里：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们拿去。”林嫔把梨核搁进小碟，抽出帕子擦手，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，“我不争。真的，你们谁想要谁要。”
三位妃嫔面面相觑。
昭嫔第一个反应过来，觉得这里头有诈：“你……你别是嘴上这么说，回头又使什么手段绊着我们吧？”
“我使什么手段？”林嫔一脸莫名其妙，“皇上又不是我养的猫，想去谁那儿就去谁那儿，我拦得住吗？我跟你们说实话吧，”她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像在分享什么机密，“皇上来了，我就得放下手里的点心，梳头换衣裳，陪着说话，说不好还得陪他聊朝政。你们知道陪聊多累吗？我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。”
容贵人：“……”
“所以真的，”林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贵人的手背，“你们想要，就拿去。拿得动多少拿多少。我巴不得的。”
陈贵人新进宫，头一回见着这种场面，懵懵地问：“娘娘……这话，是真心话？”
“比珍珠还真。”林嫔指了指自己，“你看我这身打扮，胭脂都没抹。争宠的人有我这打扮的吗？”
这话还真没法反驳。眼前的林嫔，一身家常的旧衣裳，头发松松挽着，手里刚才还啃着梨，脚边的矮桌上摊着一张评分表和一把算料用的旧算盘。哪一点都跟“独霸盛宠”四个字不沾边。
容贵人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，一半还没用上，对方直接弃权了。她站在原地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，脸涨得通红：“你、你别以为这么说，就能糊弄过去！你如今风头正盛，假惺惺让什么让！”
“我没让啊。”林嫔摊手，“让，得先是我占着。我一个啃梨的，占着什么了？皇上自己乐意来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要不这样，”她想了想，出主意道，“你们回头在膳点上下点功夫？皇上来我这儿，十回有八回是冲着吃的。”
“我们又不是御厨！”昭嫔脱口喊出来，喊完自己也觉得失态。
“那我也不是啊。”林嫔理直气壮，“我就是自己想吃，顺手多做了一份。误打误撞。”
三位妃嫔彻底没了话。她们今天来，是预备着一场硬仗的，结果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，连个响都没听见。容贵人胸口起伏了好几下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“好、好、好”，转身带着人走了，连翠竹端上来的茶都没碰。
当天傍晚，这事儿就传到了乾清宫。
德海伺候着皇帝换下朝服，一边憋笑一边禀报：“皇上，景阳宫今日又出了桩新鲜事。容贵人领着昭嫔、陈贵人，上门‘请’林嫔娘娘让出盛宠，还说什么‘众姐妹心中不平’。”
“哦？”皇帝系扣子的手停了，“她怎么说？”
“林嫔娘娘正啃梨呢，说，‘你们拿去，我不争’。还说皇上来了她得放下点心陪聊，累得很，巴不得让出去。”
皇帝愣了两息，然后“噗”的一声，笑得靠上了桌沿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，茶盏盖都跳了一跳：“拿去？哈哈哈哈，朕的圣宠，让她当梨核让出去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德海也乐，“听说容贵人当场就懵了，半句话没接上，灰溜溜走的。三位娘娘在门外头站了半晌，昭嫔娘娘还嘀咕了一句‘这也太不按套路了’。”
“宫斗斗到她跟前，成了谦让大会。”皇帝笑着摇头，重新拿起扣子系上，“满宫里的人都以为她运筹帷幄、以退为进，朕看哪，她是真嫌陪着说话耽误吃饭。”
“那皇上……奴才多句嘴，明儿还去景阳宫吗？”
皇帝斜了他一眼：“朕的行程，几时轮到你打听了？”
德海赶紧躬身：“奴才该死，奴才就是想着，万一明儿林嫔娘娘真把‘盛宠’让出去了呢。”
“让不出去。”皇帝提了提袖口，语气笃定得很，“朕又不是梨，哪是她说让就让的。”
另一头，容贵人回了宫，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贴身宫女青黛赶紧上前给她顺气：“娘娘息怒，犯不着跟这种糊涂人置气。”
“糊涂？”容贵人气得在屋里转圈，“她是有病吧？圣宠！多少人拿命去争的东西，她说让就让？她说拿去就拿去？！”她越说越气，“还有那句‘陪聊多累’——妈呀，我活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伺候皇上累的！”
青黛犹豫了一下，小声道：“娘娘……奴才斗胆说一句，奴才瞧着，林嫔娘娘那话，像是真心的。”
“真心？”
“真心不想要。”青黛低着头，“您想，她要是装的，多少得顺着您的话头争辩几句，或者是客套推辞。可她从头到尾，是真觉得这东西烫手。奴才在宫里这些年，装的人见得多了，没见过这么不会装的。”
容贵人张了张嘴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是啊，这才是最气人的。装出来的大度，拆穿了也就那样。可林嫔是真不想要，这仗压根就没法打。她千算万算，算的是对方怎么接招，谁能想到，人家连招都不接，直接把战利品往你怀里一塞，你爱要不要。
“娘娘，”青黛小心翼翼地问，“那咱们下一步……”
“下一步什么下一步，闭嘴！”容贵人抓起桌上的帕子扇风，扇了两下，忽然又停住，咬牙切齿地冒出一句，“气死我了……凭什么啊，她不想要的，偏偏全是别人的命根子。”
门外，一个小太监正巧路过，脚下顿了顿，转头就往乾清宫方向小跑，边跑边在心里打腹稿：这事儿得头一个报给德公公，保不齐又是个能让皇上笑出声的好段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