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端阳,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敞轩里。各宫主位依次落座,上首设了皇帝的独座,底下嫔妃们按位份排开,规矩得像仪典上画好的图样。
菜刚上到第三道,皇帝忽然放下了筷子,往下一扫。
“林嫔呢?”
满场的人跟着他的目光找,找到最末一桌,那个正低头剥虾的。
“坐得那么远做什么,”皇帝招了招手,“坐朕身边来。”
敞轩里“叮当”两声,好几位妃嫔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昭嫔的酒杯倒了,酒淌了半桌都没察觉。所有人的脸都齐刷刷转向林嫔,那眼神里的东西,酸得能腌一缸梅子。
林嫔嘴里还含着半只虾,闻言抬头,指了指自己:“我?”
“就是你。”
她把虾咽下去,端着自己那份碗筷,慢吞吞挪到上首,在皇帝身侧新设的座位上坐下了。坐定之后,她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问:“陛下,我坐这儿,能吃到您那碟葡萄吗?”
皇帝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碟刚呈上来的西域葡萄,紫莹莹的一大盘,是江南今年头一批进贡里的稀罕物。
他把整碟推了过去:“都给你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林嫔捻起一颗,吃得心满意足。
底下没人敢说话,可没人吃饭了。淑嫔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粽子,戳得稀烂;容贵人捏着酒杯,指节都白了;陈贵人年纪小,眼睛瞪得溜圆,看看皇帝,又看看林嫔,嘴巴张了又闭。
坐得最近的德妃垂着眼帘,慢条斯理地剥着自己面前的粽子,一句话也没说。
酒过三巡,内务府总管福公公亲自捧着一只锦盒上前来,躬身道:“启禀陛下,江南今岁进贡的云锦到了,共十二匹,请陛下示下,如何分赏。”
十二匹云锦,江南织造一年就出这么些,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。按惯例,太后留三匹,往后按位份分,德妃两匹,余下的各宫一两匹,末位的分不着。
皇帝扫了一眼底下竖着的耳朵,慢悠悠地开口:“朕前些日子听说,景阳宫协理宫务有功,用度省了三成,内务府都要效仿。这样吧,”
他顿了顿。
“林嫔,赏四匹。”
“哗啦”一声,这回掉筷子掉碗的有三四个。四匹!太后之外头一份,连德妃都只得两匹!
“剩下八匹,”皇帝接着道,“太后三匹,德妃两匹,余下三匹,各宫轮着分吧。”
福公公应了声“嗻”,捧着锦盒下去了。不一会儿,四匹云锦送到了林嫔桌上,湖蓝、藕荷、月白、烟灰,匹匹流光。
林嫔放下了葡萄,伸手摸了摸那匹湖蓝的,又摸了摸月白的,指腹在缎面上来回蹭了两下。
“怎么样?”皇帝问。
“这料子,”林嫔一脸认真,“做睡衣应该挺软。”
周围伺候的宫人齐齐低头,肩膀有几处不易察觉地抖动。
“睡衣?”皇帝失笑,“朕赏你的贡缎,你拿来做睡衣?”
“睡衣软乎最重要啊,再好看,穿着硌得慌也白搭。”林嫔又捻了捻那匹烟灰的,“这匹就一般,硬,分我也就是裁个外裳的命。”
皇帝被她这套理论噎得没话说,笑了半天,摆手:“行,朕赐你做个够。四匹全做睡衣,朕不心疼。”
“那不行,”林嫔摇头,“做睡衣两匹就够了,剩两匹留着,回头做点别的。”她想了想,补了一句,“陛下要不要也做一身?我瞧这藕荷色的就衬您。”
皇帝:“……朕不穿藕荷色。”
“哦。”林嫔也不坚持,转头接着吃葡萄去了。
敞轩另一头,容贵人凑近昭嫔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听听,听听!云锦做睡衣!她知道这一匹够寻常人家嚼用十年吗?”
昭嫔木然地点头,眼睛还盯着那碟葡萄:“我如今算是明白了,咱们跟人家不在一个道上。咱们争的是云锦,人家眼里那就是块布,软的。”
皇帝身侧的位置,历来是空的。以前也不是没人求过坐上去,含蓄的、明示的,全碰了软钉子。今日皇帝亲口叫人坐,还连坐带赏,摆明了是当众抬举。这一晚上,六宫的醋坛子算是集体打翻在了御花园里。
只有德妃,从头到尾没抬眼皮,安静地用完了一顿饭。
宴散了,各宫告退。德妃走在最后,出了御花园,一路无话。回了永寿宫,雪枝伺候她摘耳坠,觑着主子的神色,小心开口:“娘娘,今晚这情形……皇上抬举得也太张扬了些。”
“嗯。”德妃应了一声。
“各宫都酸成那样,回头指不定把怨气全撒在林嫔娘娘身上。”雪枝顿了顿,试探道,“娘娘……您不吃味吗?”
德妃对着铜镜,把最后一只耳坠摘下来搁进匣子,才淡淡道:“吃味?本宫跟她置这个气做什么。云锦罢了,本宫库里还压着前年的六匹没裁呢。”
“那娘娘方才席上,怎么一句话不说?奴才瞧着,您像是……有心事。”
德妃没接这个茬,拿起了梳子,慢慢理着鬓角。理了半晌,才开口:“雪枝,你没瞧明白吗。皇上今晚这一出,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从春猎的兔子,到宴上的夹肉,到云锦赐四匹,”德妃一件一件数,“一次是凑巧,两次是有意,三次四次下来,这是明着捧。皇上这个人,心里的事从不露在脸上,唯独捧这个人的时候,捧得满宫皆知,半点不遮。”
雪枝咋舌:“那林嫔娘娘岂不是……要成了?”
“成不成还早。”德妃放下梳子,“但树大招风的道理,你懂吧。她如今坐的那个位置,是多少人眼睛盯着、脚下使绊子的位置。她自己浑然不觉,还惦记着做睡衣呢。”
“哎呀,”雪枝急了,“那她可怎么办啊?”
“所以本宫才犯愁。”德妃站起身,让雪枝伺候着卸外裳,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,“皇上越来越不分场合了,捧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,底下看笑话的人越多,伸手推一把的也越多。”
雪枝动作一顿,忽然反应过来:“娘娘……您这是,担心她?”
“谁担心她了。”德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本宫是怕她摔下来的时候砸着本宫的宫道。行了,收了睡吧。”
雪枝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嘴角憋着笑,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德妃躺下,翻了个身,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:“明儿让小厨房给景阳宫送一碟子樱桃去。”
“娘娘,这又是……”
“时新果子,本宫吃不完,放着坏了可惜。”德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“少废话,睡你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