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林嫔对御膳房的意见越来越大。
事情起因于一顿晚膳。那天她领了例菜,打开食盒一看:一盅当归炖老鸭,一碟红烧鹿肉,一盆浓汤——全是冬天暖身子的大油大补,吃得她六月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第二天她去御膳房领点心,顺嘴就跟当值的掌膳太监提了一嘴:“我说张公公,你们这菜,都六月了,怎么还做冬天的大补啊?当归老鸭、红烧鹿肉,腻不腻啊。”
掌膳太监张德禄在这御膳房熬了二十年,什么主子没伺候过,笑呵呵地应付:“回娘娘的话,这是历年的老菜单,一季度一换,都是定好的,轻易不敢改动。”
“季度换?”林嫔皱眉,“那不对啊。六月初和八月底,天差地别,能吃一样的东西?”
她想了想,跟翠竹要了纸笔,趴在御膳房的案子上写了起来。张德禄在旁边看着,只见娘娘刷刷刷写了一页,推过来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林嫔指着纸,“我给你们理了理。大方向上,菜得分五个档换,初夏、盛夏、初秋、深秋、冬。就说眼下这个初夏,天刚热起来,人的胃口正差,就得减油腻,添清爽的,绿豆百合粥、糟鹅掌、拌藕尖、清蒸鲥鱼,这些往上上。到了七月流火,再换酸口的,乌梅汤、酸笋,开胃。入了秋贴膘,再慢慢把荤的加回来。冬天才轮到你们的当归老鸭。”
她又往下指:“还有,粥和汤也得跟天走。热天喝凉的绿豆汤,阴天喝姜汤,这个你们膳房自己看着配,灵活点。”
张德禄捧着那张纸,看了半天,嘴里念叨:“按季节……换菜单……”他猛地抬头,眼睛都亮了,“娘娘,您这个,是不是有个说法?叫、叫什么……时令菜单?”
“对,就这么个意思。”林嫔拍了拍纸,“试一个月,要是哪道菜剩得多,就说明不对路,下架换别的。反正宗旨就一条,做什么,看吃饭的人想吃什么,别看老黄历。”
张德禄捏着这张纸,手都有点抖。他在御膳房二十年,规矩就是祖宗:老菜单是几代传下来的,谁敢动?可眼下这位娘娘说得头头是道,偏偏又句句在理,最要紧的是,话是从娘娘嘴里说出来的,真要改出好来,是娘娘的功;改出岔子,也轮不着他一个掌膳的担着。
他一咬牙,躬身道:“娘娘既这么说,奴才们就试上一试!”
试了半个月,效果出来了。
先是各宫的食盒,退回来的菜肉眼可见地少了。以前一桌子菜,动几筷子就撤,如今那盘拌藕尖,回回见底。宫女太监们的私房话里,御膳房的名声眼见着涨:“如今这绿豆汤,冰镇的,喝一口透心凉”“昨晚那个糟鹅掌,绝了”。连太后那边都传了话来,说近来晚膳用得香,问小厨房换了谁。
真正的爆点是那道清蒸鲥鱼。初夏的鲥鱼最肥,御膳房按林嫔的法子,不红烧不油煎,就清蒸,只搁姜丝葱段,上桌之后抢得筷子打架。这鱼送到了乾清宫,皇帝吃了一筷子,又吃了一筷子,一顿饭下来,半条鱼进了自己碗里。
“这鱼是谁的手笔?”他放下筷子问,“往年的鲥鱼不这么做。”
传膳的内侍不敢隐瞒,如实回禀:“回陛下,是御膳房新改的菜单。是……景阳宫林嫔娘娘提的法子,说是按季节换菜,眼下初夏宜清淡,鲥鱼正肥,清蒸最能吃出本味。”
皇帝执筷的手顿了顿。
“她提的?”
“是。听说御膳房如今管这个叫……时令菜单,各宫的食盒都换了样,剩菜比往常少了小半。”
皇帝没再说话,慢慢把最后一筷子鱼吃完了,心里转开了念头。评分表,把账管到嘴上;如今又是菜单,把厨房管到节气上。旁人管事,是往外扩权,处处要人要银子;她倒好,一根线都不往外牵,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,顺手把身边的事捋顺了。化繁为简,四两拨千斤,说的就是这个。
他嘴上什么都没说,心里却默默记下了一笔。
当天晚上,皇帝没叫人通传,散了晚朝就踱到了景阳宫。
进院的时候,林嫔正坐在廊下吃饭,就着初夏的晚风,面前摆着一碟糟鹅掌、一碟拌藕尖、一碗绿豆百合粥,吃得专注。见皇帝进来,她嘴里含着藕尖,含糊地招呼:“陛下来了?您吃了吗?”
皇帝在她对面坐下,扫了一眼她那一桌子:“这不就是御膳房新菜单上的?”
“对啊,”林嫔咽下藕尖,给皇帝拿了副干净碗筷,“按我提的法子做的。您尝尝这个鹅掌,糟得入味。”
皇帝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着,忽然开口:“朕的御膳房,被你调教了。”
“什么调教,多难听。”林嫔给他盛了半碗粥,“我就是提了个意见。他们做菜还是他们做菜,手艺一点没差,就是以前不看季节,白瞎了好材料。”
“提了个意见?”皇帝挑眉,“鲥鱼清蒸,绿豆冰镇,各宫食盒剩菜少三成,太后那儿还专门传了话。你这一个‘意见’,比内务府三个管事一年干的都多。”
“那是因为这个意见没人提过,不是因为我厉害。”林嫔很实在地说,“御膳房的人手艺都是顶好的,就是被老菜单框死了。我呢,就是吃饭的人多说了两句实话。您想啊,菜做得好不好,谁最清楚?吃饭的人最清楚啊。他们的菜是做给我们吃的,我们觉得腻、觉得淡,说给他们听,他们改,这才对路。这个叫——”
她卡了一下壳,把那个现代词拐了个弯:“这个叫,吃的人的回话。”
皇帝看着她,忍不住笑:“回话?朕瞧你这意思,倒像是,拿吃饭的人当秤,菜好不好,上秤一称就知道。”
“对对对,就这个意思!”林嫔一拍桌子,绿豆粥差点晃出来,“做菜的和吃饭的得通气,不通气,做菜的就只能自己猜,猜着猜着就做成老黄历了。”
皇帝笑着摇头,端起那半碗粥喝了一口,冰镇的,带着百合的清甜,一路熨帖到心里。
“你呀。”他放下碗,说了这么一句,没头没尾的,语气却是这几日难得的松快。
翠竹在廊子那头添灯,听着上头的对话,忍不住偷偷掰着手指头跟守夜的小太监嘀咕:“主子今天可没说错一个字,那个词,主子白天念叨的时候,明明说的是‘用户反馈’。”
小太监一脸茫然:“用户是啥?”
“我也没搞懂,”翠竹压低声音,一脸高深,“主子的家乡话,意思大概是‘吃饭的人说了算’。你就记着,往后在咱们宫里,主子就是最大的那个……用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