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的一个午后,雪枝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个食盒,脚步比平日轻快。刚进殿,就撞上德妃的目光。
“雪枝,你又去景阳宫了?”
德妃坐在窗边绣一幅帕子,头也没抬,语气淡淡的。这个月,雪枝已经是第四回往那个方向去了,每回回来都拎着东西,她这个贴身宫女的心思,早飞到景阳宫的小厨房去了。
雪枝的腿当场就钉在了原地,食盒往身后藏也不是,不藏也不是:“娘娘……奴婢是去……学做桂花冻。”
“学就学。”德妃捻了一针,线穿过缎面,“别说是本宫准的。”
雪枝愣了:“啊?”
“本宫的宫女跑到一个嫔的宫里学做点心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德妃终于抬起眼,瞥了她一眼,“你自个儿说是自己去解馋的,跟本宫没关系。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明白!”雪枝忙不迭点头,见主子没生气,胆子又回来了,拎着食盒凑上前,“娘娘,那这个……您要不要尝尝?今日的桂花冻,林嫔娘娘亲手做的,说是头一回试,让奴婢带一份回来给……给奴婢自己吃。”
德妃看了一眼食盒,没接:“本宫用过的东西,还少你这一口?拿下去。”
雪枝应了声,捧着食盒退到偏殿,自己开吃。
德妃绣了小半炷香的功夫,手里的针停了。窗外的风送进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,是从偏殿飘过来的。
她把帕子往绣绷上一搭,起了身。
偏殿里,雪枝正舀着一勺晶莹的桂花冻往嘴里送,见主子进来,勺子悬在半空。
德妃在她对面坐下,一言不发地伸出手。
雪枝秒懂,赶紧起身又取了一副小盏和小银匙,恭恭敬敬舀了一份,双手奉上。
德妃舀了一小口。冻子入口即化,桂花的香气是新鲜的,甜得清清爽爽,冰过的,滑进喉咙里,一路凉到了心底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又舀了第二勺。
“她这个,”德妃品着,“用的是今晨新折的桂花?”
“是。林嫔娘娘说,干桂花香得闷,鲜的才透。”雪枝见主子吃得投缘,话也多了,“娘娘您不知道,她们那小厨房如今热闹得很,御膳房的张公公隔三差五来讨教,连太后宫里的方嬷嬷都打发人来问过两回点心的方子。林嫔娘娘来者不拒,谁来都教,教完了还管饭。”
“管饭?”
“管。说是‘边吃边聊才有思路’。”雪枝学得惟妙惟肖,“奴婢上回去,赶上她蒸凉糕,愣是按着奴婢坐下,一人吃了两块才许走。”
德妃慢慢吃着那盏桂花冻,没接话。
自打上巳节设题落空,她对景阳宫这位的心思就很复杂。防着吧,人家没来攻她;不防吧,风头又确实一日盛过一日。可这几个月下来,皇上捧着,太后疼着,连她自己宫里伺候的老人,如今都往人家那儿跑——偏偏她连生气的由头都找不着。雪枝去学点心,人家客客气气教了,还管了饭,回来还惦记着捎一份。这算什么?这连个软钉子都算不上,这是个软枕头,一靠上去就叫人发不起火来。
一盏桂花冻见了底。德妃把小盏搁下,起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:“这个月你的月钱,让账上多支二百钱。”
雪枝一喜:“谢娘娘!可这是……”
“学点心的花销,本宫总不能叫你贴钱。”德妃头也不回地出了偏殿,“下回学个新的回来。”
雪枝捧着空盏,愣了半天,才咂摸出味儿来,喜滋滋地应了声“嗻”。
打这天起,雪枝往景阳宫跑得更勤了。
林嫔教得尽心尽力,毫无保留。教双皮奶,教杏仁豆腐,教冰镇的酸梅汤,每教完一样,还要留人试吃。雪枝学得也快,回去练上两回,成品先呈到德妃跟前。
德妃每回都不说什么,可每回,那份点心总会见了底。
到后来,德妃下午绣帕子的时辰,会莫名地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。雪枝一进院子,她就能从脚步声里听出来今天有没有拎食盒。有食盒的日子,她会把针线活儿挪到离偏殿门近的那张椅子上做。
七月初的一天,雪枝回来得晚了,两手空空。
德妃的针停了:“今日没做成?”
“做成了,可是……”雪枝憋着笑,“林嫔娘娘说,最后一锅出锅的时候火候差了半刻,她自己不满意,不让带出门,说‘砸招牌’。让奴婢明儿再去,她重做一锅。”
德妃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,笑完自己又觉得没意思,把绣绷一收:“她还挺讲究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雪枝笑,“奴婢说差半刻吃不出来,娘娘说‘吃的人吃不出来,做的人心里得有数’。”
德妃没言语。
窗外的蝉叫得正欢。她重新拿起绣绷,绣了几针,忽然开口,像是对雪枝说,又像是对这空荡荡的殿说:
“林嫔这人,害人不浅。”
雪枝一惊,手里的帕子都掉了:“娘娘?奴婢这就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德妃穿针引线,头也没抬,“本宫说的是本宫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缎面上那枝绣了一半的玉兰,慢慢把线收紧。
想她德妃进宫八年,日日起早贪黑,账目背得滚瓜烂熟,各宫的人情往来一笔记着,心里那盘棋下了八年没敢歇过一天。如今倒好,一下午的功夫,她竟坐在这儿,就为了等一盅不知道能不能带回来的双皮奶。
宫斗的心思,愣是提不起劲儿来。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儿她重做那锅,”德妃把绣绷搁到一边,打了个浅浅的哈欠,“你早些去,帮着搭把手。记着,”她瞥了雪枝一眼,“回来的时候,绕开后头那条道走,别叫永和宫的人瞧见。”
雪枝应了,收拾着东西退出去。走到殿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自家主子正对着窗外的蝉声出神,指尖无意识地在绣绷上点着,嘴里隐约还在念叨什么“半刻的火候”。
雪枝赶紧低头出门,把笑憋回了肚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