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,宫里循例在太液池设消夏夜宴。池上张了灯,各宫主位分坐画舫,吹着水风用膳,是入夏以来最惬意的一晚。
林嫔的运气看着不错,分到一条中等的小船,船上一个撑船的老太监,一个伺候的宫女。她登船的时候正啃着一把新剥的莲子,看什么都顺眼。
“林嫔娘娘,”那宫女笑着说,“您坐稳了,这船要往湖心去呢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嫔挑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,接着啃她的莲子。
船行到湖心,各船的灯都点起来了,丝竹声顺着水面飘。林嫔剥了一颗莲子抛进嘴里,正要剥第二颗,船身忽然晃了一下。
晃得不大,可她的莲子撒了小半把。
“哎?”她按住椅子,“这船怎么晃得厉害?”
那宫女端着茶走过来,走到船边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,整个人朝船帮撞了过去,船身猛地一歪。
“我Grab,”林嫔一把没抓住椅子,人朝池水那边栽,千钧一发之际,她扔了莲子,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船中间那根木柱,整个人跟壁虎似的挂在柱子上。
船身又是一歪,比刚才更狠。
撑船的老太监脸色都变了:“不对!娘娘,这船吃水不对,底下怕是——”
话音没落,船“咔嚓”一声,整个侧翻了过去。
那宫女和老太监熟水性,落了水扑腾两下就稳住了。唯独林嫔,抱着那根连底翻过来的木柱不撒手,连人带柱漂在水面上,只露一个脑袋在外头,头发糊了满脸。
“娘娘!您松手,这水不深,站起来就够着底了!”老太监在水里喊。
“不松!”林嫔抱着柱子,声音抖得厉害,“水就是水!深一寸也是水!你们别过来!谁都别过来!”
“娘娘,您就蹬蹬腿,”
“我说了不松手!”
不远处的画舫上,已经炸了锅。翻船的动静大,早有人失声惊叫“林嫔娘娘落水了”。
皇帝那条大船离得最近。他听见动静起身,一眼看见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抱着根柱子的人影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没想,外套一脱,翻身就跳进了水里。
满池的人都看见皇帝陛下亲自跳了湖,惊呼声连成一片。皇帝三两下划过去,一把攥住林嫔的胳膊:“别怕,朕来了!”
林嫔抱着柱子,看见皇帝,第一句话是:“陛下您怎么下来了?”
“闭嘴,抓稳朕!”
“你先抓稳柱子,”林嫔着急地指挥,“这柱子靠谱,我试过了!”
皇帝不由分说,一把将她从柱子上掰下来,打横抱起,这才脚下一沉,站住了。
站住了。
稳稳当当,站住了。
水才到腰。
皇帝抱着林嫔,僵在原地。四周船上几百盏灯照着,几百双眼睛看着,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撑船的老太监泡在水里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皇、皇上……这湖心也是最浅的一片,是特意留着赏荷的,深不过四尺……”
“皇上,水浅。”岸边不知哪个不懂事的侍卫也喊了一嗓子。
“……朕知道。”皇帝咬着牙说,耳根在灯下红了个透,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他抱着湿淋淋的林嫔,深一脚浅一脚往岸边走,走得又急又稳,脸上绷得死紧,谁都看不出情绪,只有那对耳朵瞒不了人。德海带着人在岸上急得直转圈,一见主子抱着人上来,赶紧把大氅裹上去。
“传太医!快!”皇帝吼了一嗓子,抱人大步往岸上走。
“陛下。”怀里的人动了动。
“别说话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林嫔抹了把脸上的水,四下张望,“我的莲子呢?”
皇帝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把两个人都带倒:“什么?”
“我的莲子啊,刚剥的一把,撒水里了。”林嫔一脸痛心,“那可是江南新贡的湘莲,一个宫里统共分了那么两斤,”
“你命都快没了还莲子!”皇帝气得声音都劈了,抱着她的胳膊又紧了紧。
“命哪有那么容易没,”林嫔振振有词,“我会抱柱子啊。再说了,莲子是真的没了,一把呢。”
皇帝停下脚,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滴水、头发糊脸、还惦记莲子的女人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朕赔你一筐。”
“一筐是不是有点多,”林嫔认真盘算,“要不一斗吧,一斗我慢慢吃,”
“一筐!”
岸上,太医已经候着了,宫人们忙成一团。另一头,几个内务府的人正把那条翻了的小船拖上岸,撑船老太监蹲在船底摸了几把,摸出一截被锯了大半的榫头,捧着就跪了:“皇上!船底的榫头是被人锯过的!这是有人蓄意——”
岸上瞬间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在夜色里交汇,落在那截榫头上。
皇帝抱着林嫔的胳膊收紧了。他脸上的红褪了下去,一点一点沉下来,看向那截榫头,又扫过船上那个早就瘫软在地、抖成一团的宫女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:
“查。今夜就要结果。”
怀里,林嫔小声说了句:“陛下,您勒得我喘不上气了,柱子都比您抱得松。”
皇帝低头看她,绷着的下巴松了半分,声音压低了:“闭嘴。抱着你的柱子在湖上漂的时候,怎么不见你喊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