慎刑司的查办结果,第三天就呈到了乾清宫。
德海捧着文书念:动手的是柳美人宫里放出去的粗使宫女吴氏,吴氏收了旧主二十两银子,又串通了管船库的一个杂役,两人趁着宴前验船的空当,把林嫔那条船底的两根榫头锯去了大半。船一到湖心,吃不住力,自然就散了架。
“人证物证都在,吴氏和那杂役都画了押。”德海念完,偷觑了一眼龙案后的脸色,“只是……吴氏咬死了是自个儿贪财胡为,柳美人那边,死不认账,只说是宫女私自出去后犯的事,与她无干。”
“无干?”皇帝冷笑了一声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“二十两银子,一个粗使宫女半辈子的月钱。谁给的胆子?她那宫门禁着足,人出不去,银子倒是长了腿?”
德海垂首不语。
“柳氏先前构陷林嫔,朕念其初犯,降位禁足,已是格外开恩。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,“这回是船,下一回呢?刀?毒?她这是没得手,得手了呢?太液池要是深些呢?”
殿里静得吓人。
“传朕的话,”皇帝缓缓开口,“柳氏阴结党羽,谋害妃嫔,褫夺美人位,”
“陛下!”
殿外忽然通传,景阳宫的翠竹求见。皇帝一挑眉,停了话头:“宣。”
翠竹进来行礼,捧上一只小食盒:“陛下,我们主子听说您这几日为船上劳神,炖了盅冰糖雪梨,让奴婢送来,说是润嗓子的。”
“就这事?”皇帝看着她。
翠竹磕了个头,硬着头皮:“不是……我们主子还让奴婢带句话,说柳美人的事,她听说了,想求陛下……从轻发落。”
德海在心里倒吸一口气:这位小主,可真是哪儿危险往哪儿凑。
皇帝盯着那食盒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意里透着说不出的意味:“她自己差点淹死在湖里,倒来替动手的人求情?”
“我们主子说,”翠竹把主子交代的话一句句背出来,“那位……柳美人,想的不过是让她当众落个水、出个丑,没想害她的命。船那地方水浅,真淹不死人,柳美人挑那地方下手,兴许……兴许就是挑过的。真要往死里整,法子多的是。冲这一点,罪不至死,也别往死里罚。”
殿里又静了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,久到德海都以为陛下要动怒了,才听见他开口,语气是罕见的困惑:“她图什么?”
“主子说……”翠竹咽了口唾沫,“冤冤相报没完没了,记仇最费力气。她说她懒得记,还说,往后宫里少一个恨她的人,她就少一份提防,这买卖划算。”
“……买卖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食盒留下。”
翠竹退下了。德海赶紧上前撤走文书,试探着问:“陛下,那柳氏的处分……”
皇帝揭开那盅冰糖雪梨,舀了一勺,慢慢喝着,喝到一半,搁下了勺子。
“褫夺美人位,贬为答应,迁出景仁宫,禁足一年。”他说,“念其……罪不至死。”
德海应了“嗻”,心里明镜似的:这处分砍了一大半,砍下来的那半,全在景阳宫那一句话上。
“德海。”皇帝忽然又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,”皇帝看着那盅雪梨,“宫里这些人,斗来斗去,桩桩件件都要个说法,讨个公道。她倒好,差点让人算计了命,转头替人讨起情来。她就不恨?”
德海斟酌着回话:“依奴才愚见,林嫔娘娘不是不恨……是真没往心里去。旁人把恩怨刻在骨头上,她把恩怨当成一笔账,算完发现记仇不划算,撕了。”
“撕了。”皇帝又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摇头,“朕见过把仇恨埋十年的,见过咬碎了牙等着报复的,也见过嘴上大度、夜里磨牙的。这么懒得记仇的,头一回见。”
他端起盅,把剩下的雪梨汤喝干净了。
“这汤,”他说,“炖得不错。”
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,德妃正让雪枝拆着旧年的扇套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手停了,“林嫔替柳氏求情?”
“是。翠竹亲自去的乾清宫,求陛下从轻发落。”雪枝把打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学了,“听说原先是褫夺位分重办,如今改成贬为答应、禁足一年了。”
德妃捏着扇套,半晌没说话。
雪枝忍不住:“娘娘,奴才实在想不通。柳氏害的就是她啊,头一回构陷,这回又锯船,换个人,不落井下石就算有涵养了,她倒好,替仇人说话?”
“你不懂。”德妃把扇套搁下,慢慢道,“落井下石的人,是因为心里有恨,恨放了才有处下石头。她心里没有。”
“没有恨?”
“没有。”德妃想起什么,唇角动了动,“上巳节那回,本宫设题难她,她反过来考本宫小明的妈妈。宴上本宫看她,她只顾吃杏仁酥。这样的人,恨一个东西,得先腾出地方来,她那地方,全装着饭呢。”
雪枝“噗”地笑了。
“这个人啊,”德妃靠回椅背,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,“心大得像海。什么船翻水呛、构陷算计,丢进去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”
雪枝收拾着拆下来的丝线,状似无意地说:“娘娘,奴才斗胆,您这话,可不像说仇家,倒像在夸人。您是不是……越来越欣赏林嫔娘娘了?”
德妃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“……闭嘴。”
“是。”雪枝低头憋笑。
“笑什么,手上活儿干完了?”德妃把拆了一半的扇套拍回她怀里,“本宫欣赏什么,本宫是惋惜。这样一副心性,可惜了,就长在一个只会惦记吃的脑袋上。”
“娘娘,会惦记吃,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”雪枝抱着扇套,小声道,“太后如今见天儿念叨她,皇上那儿就更别说了……”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德妃重新拿起针线,穿针的时候手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下回你去学点心,”
“奴才明白,绕后头那条道。”
“不是。”德妃眼皮都没抬,“跟她打听打听,那个双皮奶,火候到底怎么算的。上回你说差半刻……本宫琢磨好几日了,没琢磨明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