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风宴过后第三天,永安王奉召进宫,议事议到酉时才完。皇帝留他吃饭,摆的不是大席,就设在御书房的偏殿,一张小桌,四样菜,一坛酒,兄弟两个对坐。
伺候的宫人都退到了殿外,只留德海守着门。
萧景琮给皇帝斟了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抿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还是宫里的酒顺口。边关那个,跟刀子似的。”
“刀子喝着才够劲,你不是最爱那一口?”
“那是打仗的时候。”萧景琮笑了,“如今回京了,还是软和点好。”
两人就着菜喝了两巡,说些边关的事,粮饷的事,说了小半个时辰,话头渐渐落了。萧景琮放下杯子,靠回椅背上,看着皇帝,忽然问了一句:
“皇兄,臣弟有句话,憋了三天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晚宴上,臣弟多看了林嫔两眼,皇兄那句‘是朕的’,说得可真快。”萧景琮似笑非笑,“臣弟领兵的人,看人先看反应。皇兄那一下,不是帝王在管后宫,是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是自己家的东西被人碰了。”
皇帝端着酒杯,没否认,也没接话。
“所以臣弟想问问,”萧景琮把身子坐正了,收了玩笑的神色,“后宫佳丽三千,怎么就这一个入了心?论容色,比她出挑的有;论家世,比她显赫的更多。皇兄这些年,什么美人没见过,怎么偏偏是这么个……跟人聊咸盐的?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烛火跳了两下。
皇帝转着手里的酒杯,转了很久,久到萧景琮以为他不打算答了,才听见他开口。
“因为她让朕轻松。”
萧景琮挑了挑眉:“就这个?”
“你觉得简单?”皇帝抬起眼看他,“老三,你替我想想。朕的这一天是怎么过的。早朝,站上两个时辰,底下人说的话,十句里得自己掰开揉碎,掂量哪句是实情,哪句是揣摩朕的心思编的。退了朝进御书房,看折子,一本一本看,每一个字都得细看,看错了,误的是一州一省的民生。见了大臣,他们脸上的表情,朕得猜;见了宗室,他们的客气,朕也得猜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,慢慢咽下去。
“到了晚膳,翻了牌子,人来了。你猜怎么着?还是猜。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,她笑是不是装的,她侍奉朕,心里想的是家族还是位份,她哭,朕得想想是不是演给朕看的。一天到晚,朕这颗脑子就没歇过。连夜里睡下,梦里都是睁着眼的。”
萧景琮端着杯子的手慢慢放下了。
“只有到了景阳宫,”皇帝接着说,语气平得很,“朕推开院门,她头也不抬,就说一句‘陛下来得正好,尝尝这个’。朕坐下来,吃她的点心,听她算她的账,讲她那个什么……吃的人的回话。朕不用猜。她高兴就是高兴,嫌那料子硬就是嫌硬,连朕要穿藕荷色这种混账话,她都敢当着朕的面说。”
皇帝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没什么得意,倒有点像自嘲:“满天下的人都跪着跟朕说话,就她,是坐着跟朕说话的。老三,你懂这种感觉吗?”
萧景琮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边关三年,天高皇帝远,倒把京里的日子过忘了。此刻听兄长这么一说,那些想起来了,太子的旧事,先帝驾崩前的夺嫡,几个兄弟怎么一个个没的,母后怎么去的。眼前这个人,是踩着多少东西走到这个位置上的,走到了,就再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松开一口气。
“臣弟懂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别人在皇兄面前,都是演的。只有她,是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没否认,“演的人,朕看得出来。演得好的,朕陪着演;演得差的,朕懒得看。三年五年,十年八年,朕就这么陪着满宫的人演。只有她,朕不用。”
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声音低下来一点:“她不争,朕就不必防。老三,你不知道‘不必防’这三个字,对朕来说值多少。”
萧景琮看着兄长。烛光底下,皇帝的眉眼间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,不是朝堂上那个说一不二的天子,也不是那晚宴上淡淡说“是朕的”的护短,是一种松下来的、疲惫的东西。
“皇兄,”他说,“这些年,您太累了。”
皇帝抬眼看他,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:“这话轮得到你说?你在边关摸爬滚打,晒得跟块炭似的。”
“臣弟的累不一样。”萧景琮摇头,“臣弟累的是身子,睡一觉就缓过来了。皇兄累的这儿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这个累,睡觉缓不了。”
皇帝没接话,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两个人都喝了。
殿外的德海守在门边,里头的话断断续续飘出来,他听了个七七八八,垂着头,眼眶有点热。他伺候皇帝十几年,头一回听见主子自己说出一个“累”字。往年也有那么一两回,深夜里,主子一个人站在殿门口看天,他上前问一句“陛下可是乏了”,主子永远回一句“朕不乏”。今夜对着亲兄弟,这个字才落了地。
殿里,萧景琮又给两人把酒满上,端起来,郑重了神色。
“皇兄,臣弟在边关三年,看惯了人死人活,就悟出一个理儿——人这一辈子,位子坐得再高,身边没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,那这个位子就是个囚笼。”他举着杯,“如今您有这么一个人,能叫您不必防、不必猜,臣弟替您高兴。”
“所以,”他扬了扬杯子,“臣弟祝皇兄,轻松到底。”
皇帝看着杯中酒,晃了晃,也举了起来。
“借你吉言。”
两只杯碰在一处,一声脆响。
酒喝完,皇帝搁下杯子,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,她那个御膳房的新菜单,回头让御膳房给你府上也送一份方子。你在边关落下的胃病,将养着,那个清淡路子,合适。”
“哎,这个好。”萧景琮来了精神,“臣弟正想说呢,那晚那个蜜汁火方,臣弟回府让厨子仿了三回,都不是那个味儿。”
“那是她的方子改过的。”皇帝说着,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要方子,朕让人去景阳宫要。你自个儿就别去了。”
萧景琮举到半途的筷子停在空中,哭笑不得:“皇兄!臣弟都说了当嫂子敬着,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夹了一筷子菜,神色如常,“规矩总要是规矩。”
萧景琮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乐了,摇头:“得,臣弟明天一早就派人进宫递帖子求方子,规规矩矩,走皇兄的门路,成不成?”
“成。”皇帝这才满意,给他也夹了一筷子菜,“吃菜。这是今晚第四道她菜单上的,你尝尝,这个你府上的厨子更仿不出来。”
兄弟俩喝到亥时才散。萧景琮出宫上马,夜风一吹,酒意上头,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城,想起兄长今晚那句话——她不争,朕就不必防。
他在马上坐了片刻,一夹马肚子,往王府去了。走出两条街,他忽然勒住马,对身后的长随说了一句:
“记着,明日去求那个菜单方子,礼要备双份。一份谢御膳房,一份……”他想了想,笑了,“一份走乾清宫的门,谢那位‘嫂子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