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里,林嫔的日子越过越“好”,好到她有点喘不上气。
先是各宫送礼的频率翻了倍,景仁宫倒台之后,剩下的都学乖了,改走怀柔路子,三天两头有食盒、缎子、时新果子送进景阳宫。再是宫人的编制,内务府做主又给景阳宫添了四个洒扫的,说是“娘娘宫务繁重”。翠竹数了数,如今院里进出的嘴,比年初多了两倍。
然后是那位本人。皇帝如今隔两三天就来,来了也不干什么,就坐着,看她算账,看她剥莲子,看她跟小厨房的宫女研究新点心,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。听说前朝都有御史上了折子,说什么“陛下频幸景阳宫,宜稍抑”,折子被留中了,可话传到她耳朵里,还是让她后脖颈发凉。
这天晚上,皇帝又来了,正在灯下看林嫔抄的一个小账本。林嫔给他续了茶,在他对面坐下,搓了搓手,酝酿了半天。
“陛下,臣妾能不能……回娘家住几天?”
皇帝翻账本的手一顿,抬眼:“不行。”
“就三天。”
“一天也不行。”
“两天?我保证早去晚,”
“林嫔。”皇帝把账本合上,“宫嫔出宫省亲,无太后懿旨、无大典庆典,祖制不许。你都知道些什么,怎么偏挑这个问?”
林嫔泄了气,换了个方案:“那……宫里不是有几处庙吗?什么静安堂、佛香阁的,我搬去住一阵,清静清静,带发修行那种。也不用您批,跟内务府打个招呼就行,对吧?”
“谁跟你说的‘打个招呼就行’?”皇帝眉头皱起来,“那是犯了错的嫔妃去的地方。你住进去,第二天六宫就得传遍‘林嫔失宠,被赶去庙里了’。第三天,本该发给你的份例,各处就敢给你克扣一半。你信不信?”
林嫔不信都不行,这话听着就特别真。
“那我去哪儿都不行?”她急了,“那我就在这院子里待着?陛下,我最近出门,别的宫人看我的眼神,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走一趟御花园,能被人行六回注目礼。上回我去领个炭,路上被五拨人搭话,套我话的就有四拨!我现在吃个点心都得躲屋里吃,怕人拿去研究我口味然后做文章!”
她越说越委屈,一拍桌子:“我又没犯错,怎么活得比坐牢还严!”
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。这词儿犯忌讳。
殿里静了。翠竹在旁边头都不敢抬。
皇帝没发怒。他看着林嫔,看了很久,久到林嫔头皮发麻,才开口,声音不高:
“你落水那回,船底的榫头,是锯的。”
林嫔一愣。
“那是太液池,宫里,几百个侍卫围着,灯照得跟白天一样。”皇帝一字一字地说,“就这样,还是有人能把你的船锯了。你若出了宫,回了娘家,住到庙里,你当外面是什么地方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宫里这些人再怎么算计,好歹在朕眼皮子底下,她们动你之前,得掂量掂量朕。出了这个宫门,你就只是林家的一个女儿,一个无子无女的嫔妃,谁动了你,随手就能栽给一个拦路的强盗、一场时疫、一次翻覆的马车。”
“你若在宫外出事,”他转回身,看着她,“朕找谁说理去?”
林嫔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本来的算盘是:宫里太吵,出去躲躲。听皇帝这么一说,才咂摸出味儿来,她眼里的“出去躲清静”,在他眼里是“往刀山火海里跳。她不知道宫外的世界有多凶险,可他见过。兄弟相残那种事,这皇宫里发生过的事,他都是亲历者。
“……哦。”半天,她只憋出这么一个字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皇帝的脸色缓下来,重新坐下,把她的账本拿起来,翻开,“这份例菜开销的账,你算得不错。回头朕让内务府照这个核查一遍各宫的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林嫔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我不是嫌这儿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抠着桌角,“我就是,有点烦。烦他们老盯着我。你别误会,我不是想离开您,”
说到这儿她卡住了,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,耳朵有点热,“我是说……算了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皇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,唇角动了动,到底没笑出来。他想了想,说:“这样。往后你想清静,朕带你去西苑。那边有个小园子,没人,朕处理政务的时候,你就在旁边待着,看书也好,发呆也好,没人打扰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朕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“那行。”林嫔松了口气,情绪眼见着缓过来了,又想起什么,“西苑的小厨房归谁管?我提前打个招呼,让他们备料……”
皇帝失笑:“归你管,行了吧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
一场风波,就这么被一顿“西苑小厨房”的许诺翻了篇。皇帝又坐了一刻,起身回宫。林嫔送到门口,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卸下去了。
翠竹收拾着茶盏,看主子趴在桌上,下巴垫着胳膊,盯着烛火发呆。
“主子,您这是怎么了?方才不还好好的?”
“翠竹,我想回现代。”
翠竹的手一顿,随即叹气:“主子,您又来了。您说的那个‘现代’,是梦话,奴婢听不懂的。天底下没这个地方。”
“不是梦话。”林嫔的声音闷闷的,脸埋在胳膊里,“是逃不掉的真话。”
翠竹端着茶盏站在原地。她听不懂主子在说什么,可是主子此刻的语气,她听得懂。不是撒娇,不是抱怨,是一种她进宫这么多年、在很多失宠的贵人嘴里听过的东西,回不了头的人才会有的调子。
“主子……”她放轻了声音,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。
“没事。”林嫔抬起头,揉了揉脸,又变回那个没事人的样子,“就是偶尔想想。想想又不犯法。对了,明天西苑的小厨房头一天归我管,你去库房领本册子来,我先把家底盘一盘,”
翠竹应了一声,退出去取册子。走到廊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的影子:主子一个人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一颗没剥的莲子,捏了很久,也没剥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