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的小厨房盘了三天家底,林嫔的新鲜劲还没过,麻烦先来了——敬事房的人来报:陛下今晚翻的牌子,是景阳宫。
林嫔捏着筷子,半天没说话。
不是不乐意,是这些日子盛宠太重,重得她发慌。白天各宫的眼睛盯着,晚上那位还来,御史的折子都上了两回了。她掰着指头一算,这位这个月来景阳宫的次数,比去别的宫加起来还多三倍。再这么下去,她迟早要被六宫的唾沫星子淹死。
“翠竹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你说,我要是病了,是不是就能躲一晚上?”
翠竹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:“主子,装病?”
“就一晚。总这么受宠,招人恨。偶尔病一回,正好缓缓。”林嫔打定了主意,“就这么办。你去传话,就说我午间贪凉,吹了风,头晕乏力,今晚不能侍膳了。”
“主子,这要被戳穿了……”
“戳穿不了。我这几年就没真病过,信用好着呢。”
半个时辰后,乾清宫收到了景阳宫的口信:“林嫔娘娘偶染风寒,头晕乏力,暂不能侍膳。”
皇帝正在批折子,闻言笔一顿,抬起头:“午间贪凉?”
传话的小太监低着头:“是,说是……在廊下吃冰碗来着。”
皇帝盯着折子看了两息,眉毛慢慢挑了起来。八月里贪凉吃冰碗的病,来得可真巧。他提朱笔在折子上落了一行字,头也不抬地说:“传太医。”
太医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,姓周,跟着圣驾十几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。他领了旨去景阳宫,搭脉、看舌苔、问诊,一整套流程走完。林嫔躺在床上咳了两声,表演得声情并茂:“周太医,我这头晕得厉害,怕是染了风寒,今晚怕是不能……”
“娘娘这脉象,”周太医收了手,捋着胡子,慢悠悠地斟酌字眼。他方才进宫前,皇帝只吩咐了一句:“怎么诊的怎么回,别替人瞒着。”
“就是什么?”林嫔追问。
“就是……嗜睡。”周太医一本正经,“娘娘这是积劳嗜睡之症,睡一觉就好,不必用药,也不忌风,只是不能见人,见人说话劳神,会加重病情。老臣告退。”
林嫔听得一头雾水。这什么病?还不能见人?她还没琢磨明白,周太医已经提着药箱走了,走得飞快。
半个时辰后,院外传来通传:“皇上驾到,”
林嫔一个激灵,赶紧往被子里一缩:“翠竹!他怎么来了?!”
“奴婢怎么知道啊主子!快快快,躺着,装睡!”
来不及了。皇帝已经进了内殿,翠竹领着宫女匆匆行礼退到外间。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,在床边停住了。
林嫔紧闭双眼,呼吸放得又轻又缓,摆出熟睡的架势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她听见皇帝在床边站了很久,久到她心里发毛。然后,床沿轻轻一沉,有人坐下了。
一只手伸过来,在她的额头上贴了贴。不烫,当然不烫,她没病。那只手停了停,收了回去。
“周太医说了,”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,不紧不慢,“你这个病,嗜睡,不能见人。”
林嫔一动不敢动。
“朕想了想,不能见人,朕不算外人。”皇帝慢条斯理地说完,又是窸窣的衣料声,然后她感觉被子被人掀开一角,床又沉了一下。
那人躺下来了。就躺在她旁边,隔着两拳的距离,安安稳稳地枕上了枕头。
“朕陪你躺。”皇帝的声音就在耳边,平静得很,“看谁先动。”
林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殿里静得可怕。外间的翠竹屏着呼吸,竖着耳朵。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,烛火偶尔爆一声轻响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林嫔闭着眼,感觉旁边的呼吸平稳绵长,好像真睡着了。她小心地、极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:
正好对上皇帝睁着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“我……”林嫔哑口无言,索性破罐子破摔,“您根本没睡!”
“你睫毛抖了半炷香了。”皇帝也看着她,“装睡装得这么不敬业,朕头一回见。”
“那您还陪躺?!”
“朕说了,看谁先动。”皇帝枕着手,神色坦荡,“你先睁的眼,你输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输赢啊,”林嫔气笑了,一笑就绷不住,肩膀一抽一抽的,索性笑出了声,“哈……行了行了,我认了,我是装的,我没有病。行了吧?”
她笑得直往被子里缩,笑着笑着,看见皇帝也侧着头看她,眼底有笑意,是那种很浅、但藏不住的笑意。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虚。
“陛下,”她收了笑,小声问,“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装的?”
“冰碗。”皇帝说,“你昨天还跟朕说,秋天到了,该收冰了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周太医的诊语,朕让你猜十个字。”
“嗜睡?”林嫔脸红了,“他还说不能见人,我当时就觉得这病名不对劲,原来是您……”
“朕授意的。”皇帝坦然承认,“朕琢磨着,你既然费这么大劲装病,总得成全你一回。本想让你安安静静睡一晚,朕看会儿折子就走。结果,”他瞥她一眼,“某人睫毛抖得跟蝶翅似的,朕只好改主意了。”
林嫔把脸埋进被子:“您就不能配合一下吗?装作被骗过去,明天再数落我,非得当场戳穿,我多下不来台。”
“下不来台?”皇帝把她的被子往下扯了扯,露出她的眼睛,“朕大晚上陪一个装病的妃子躺着,朕的台呢?”
林嫔语塞,半晌,叹了口气:“陛下,您能不能别这么闲。一国之君,晚上不批折子、不见大臣,跑来跟一个装病的人躺在这儿较劲。”
殿里又静了一瞬。
“朕闲,”皇帝望着帐顶,声音不高,“才能陪你躺。”
林嫔侧过头看他。
烛光底下,这位皇帝侧躺着,龙袍也没换,就那么枕着枕头,看着床帐的顶子,神色是松的。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——满天下的人都跪着跟他说话,只有她是坐着跟他说话的。眼前这个人,白天在朝堂上一句话定千万人生死,晚上呢?晚上没有折子的时候,他一个人待在乾清宫,干什么?
她没问过。翠竹打听过,说陛下夜里常独自看星星,或者翻各省的奏报看到三更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要是……没事干,可以常来躺着。”她说完自己都有点别扭,补了一句,“不是侍寝那种躺,就是,这么干躺着。我给您腾半张床。”
皇帝转过头看她,看了两息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朕的折子,拿来这儿批。”
“别,您批折子太费蜡烛,我心疼蜡烛钱。”
“……朕出蜡烛钱。”
“那行。早知道您出钱,我多要两根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,重新望向帐顶。两人并排躺着,谁也没再说话,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响,倒是比平日听着顺耳了些。
外间,守夜的翠竹侧耳听了半晌,里头说话声渐渐没了,只剩均匀的呼吸声。她轻轻掀起门帘看了一眼:烛火还亮着,自家主子睡着了,睡得四仰八叉,被子被踢了一半;旁边那位没睡,侧着身,正抬手把被子给她掩回去,动作放得很轻。
翠竹赶紧放下帘子,退回外间,冲打盹的小宫女压低声音:“今晚不用等伺候了,陛下今晚不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