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朕的折子,拿来这儿批”,皇帝不是随口说的。
三天后的午后,景阳宫的宫女进来通传的时候,林嫔正在小厨房跟人研究新到的栗子。她出去一看,院里已经站了一队人,德海亲自领着,身后两个小太监,一人捧着一摞奏折,一人抱着笔墨匣子,还有个捧软枕的。
“娘娘,”德海笑呵呵地行礼,“陛下说,今儿在您这儿理事,让您别拘束,该怎么待着怎么待着。”
林嫔:“……他真来啊?”
她原以为那是客气话。现代人说“改天请你吃饭”,意思是没有改天。这位说“拿来这儿批”,居然是真的拿来批。
皇帝是跟着折子一起进来的。他扫了一眼她袖子上沾的栗子皮,什么也没说,径直往内殿去,德海带着人流水一样布好笔墨,奏折在小案上码了两摞。皇帝在外间的软榻上坐定了,看看里屋的床,又看看案上的折子,很自然地吩咐:“把朕那个引枕挪过来,朕半躺着看,坐久了腰疼。”
“嗻。”
于是等林嫔洗了手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:一国之君,半躺在她外间的软榻上,半边身子歪着,一只手举着奏折,一只手拿朱笔,批得聚精会神。榻边小几上茶还冒着热气。
“陛下。”她行了个礼。
“嗯。”皇帝头也没抬,“你该干嘛干嘛,朕批朕的。”
林嫔在对面坐下来,端起自己那碟栗子剥着,剥了一会儿,觉得就这么干坐着看皇帝批折子,好像有点奇怪。她想说话,看皇帝那架势又不像想聊天的。她想回里屋,又觉得把客人一个人扔外头不像话。
她想了想,决定装睡。
反正上回有成功经验,虽然失败了,但那是因为对方使诈。她往榻上一歪,闭眼,装睡。
装睡这个事,讲究的是心里无事。林嫔头一刻还挺清醒,竖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,听见翻纸的声音,朱笔搁下的轻响,偶尔皇帝咳嗽一声。听着听着,秋日的暖阳从窗棂照进来,晒得人骨头缝都是酥的,加上头天晚上盘栗子账盘到三更——
她真的睡着了。
还打起了小呼。
外间,皇帝批完一本,习惯性地抬眼看一眼里屋。这一眼看过去,视线就挪不开了。
里屋床上那人歪成个奇怪的姿势,被子只搭了半边,嘴角还微微张着,随着呼吸,发出一种极轻的、断断续续的“呼……呼……”声,不大,像什么呢,像只晒着太阳的小猫。
皇帝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里那本奏折轻轻放下。
正这会儿,翠竹端着新沏的茶进来送茶。她轻手轻脚跨进外间,一抬眼,看见陛下正侧着身子望着里屋,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翠竹倒吸一口凉气,脚底下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。
德海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拽到了门外。
“德公公,这、这……”翠竹端着茶盘子,声音都劈了。
“嘘。”德海压着嗓子,“没瞧见陛下正忙着吗?茶放下就出来,脚步放轻。”
“陛下这是……在咱们娘娘的床上看咱们娘娘睡觉?”
“胡说什么,”德海瞪她一眼,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皇上在景阳宫理事。懂了吗?皇上在,理事。至于批折子批到哪一页、眼睛看向哪一边,那都是皇上自己的事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翠竹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忍不住小声问:“那陛下在这儿待多久了?”
“从未时进来的,眼瞅着快申时了。”德海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自家老爷子的絮叨,“咱们这位主子啊,在乾清宫坐不住,批两个时辰就得腰疼。你猜怎么着,歪在这儿,一动不动批了快一个半时辰了。要我说,这儿的风水就是养人。”
两人说完,翠竹把茶搁在门外小几上,蹑手蹑脚退了。
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皇帝重新拿起朱笔,接着批。批完两本,听见里屋的呼噜声匀匀的,他放下笔,起身,走到床边。
林嫔睡相实在谈不上好看,整个人歪着,一条胳膊压在身下,被子早蹬到了腿弯。皇帝站了片刻,抬手把被子拎上来,给她掖了掖边角,又把压在她身下那条胳膊轻轻挪出来摆好。林嫔在睡梦里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接着打呼。
皇帝站在床边看了两息,转身回了外间,继续批折子。
他批折子的这一个半时辰里,景阳宫外头也不平静。往来的宫人一个接一个路过,个个放慢脚步,伸脖子往里看,没多会儿,“皇上在林嫔床上歪着批了一下午折子”这事儿,就顺着各宫的传话婆子飞出去了。
傍晚,皇帝批完最后一本,搁笔,揉了揉手腕。他起身时顺手把自己搭在榻边的外氅拿了起来,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熟睡的人,想了想,又把氅衣抖开,轻轻盖在了她身上。
然后他示意德海报了一碟糕点,让小厨房温在小炉上,摆在床边的几上,摆好了,才带着人走了。自始至终,没惊动床上的人分毫。
德海临走前,对翠竹交代:“皇上今晚不过来了,让娘娘睡个好觉。还有——皇上吩咐的那碟枣泥山药糕,温着,等娘娘醒了再端。”
一行人悄没声地出了景阳宫。走到宫门外,德海回头望了一眼,慢悠悠对身后的小太监说:“记着,回头谁来打听,就说皇上今日在景阳宫理事,议的是御膳房的差事。”
“这不就是……真事儿吗?”
“真事儿也得这么说。”德海背着手往前走,“真事儿说出来,才是最经得起打听的。”
天擦黑,林嫔醒了。
她是被栗子的梦馋醒的,一睁眼,屋里已经掌了灯,天都黑透了。她坐起来,一愣: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氅衣,明黄色的里子,绣着云纹,不是她的东西。
“翠竹!”她喊。
翠竹掀帘进来,一脸憋不住的笑:“主子,您醒啦?”
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林嫔指着身上的氅衣,“我什么时候睡着的?陛下呢?”
“陛下早走了,酉时初就走的,批了一下午折子,走的时候怕您着凉,把氅衣给您盖上了。”翠竹把温着的枣泥山药糕端过来,“还吩咐给您留了点心。哦对了,主子,陛下走的时候,还留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翠竹忍笑忍得脸都红了:“陛下说……说您打呼,像小猫。”
林嫔脸上的血“腾”一下涌上来了:“……我打呼?!”
“不响的,”翠竹赶紧补充,“就是小小的,呼、呼、呼,跟猫似的,可有意思了,奴婢在外间听陛下自个儿笑了两回……”
“他听了一下午?!”林嫔抓起枕头捂住脸,声音闷在里头,“妈呀,我装睡装成真的就算了,还打呼,还让他听了一下午,还打分了?!”
“主子,陛下没笑话您,”翠竹掰她的枕头,“陛下走的时候,那个神色……奴婢瞧着,不像是嫌弃。”
林嫔把枕头扒拉下来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,将信将疑。她坐了一会儿,把氅衣拿起来看了看,料子沉手,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。她抱着氅衣发了几秒呆,忽然想起正事:
“糕呢?”
“这儿呢,温着呢。”翠竹把碟子奉上,“陛下特意让小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,说是栗子吃多了胀气,给您换这个。”
林嫔捏起一块,咬了一口,酥软香甜,确实是她的口味。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骂:“……会收买人。”
嚼完第二块,她把氅衣叠了叠,抱在怀里,忽然又想起什么,抬起头问:
“翠竹,我问你,我打呼这事……外头的人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!”翠竹答得斩钉截铁,“德公公封了口了,就说皇上今日在景阳宫理事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林嫔松了口气,重新拿起一块糕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翠竹收拾着茶盏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“皇上歪在您床上批了一下午折子这事儿,傍晚就传遍六宫了。”
林嫔捏着山药糕的手停在半空:“……那不还是全知道了吗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