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的最后一夜,宫里放烟火。
这是京里的旧例,每年夏末驱邪祈福,在内城根放整整一个时辰的烟火,全城的百姓都看。往年皇帝都是在城楼上陪着宗亲大臣看,看两巡就回,今年不同,今年他看了一半,忽然侧过头,对旁边坐着的人说:“走,朕带你去个地方,这城楼下头看,不痛快。”
林嫔正抱着一包刚炒的栗子,闻言一愣:“去哪儿?”
“城楼上。”
“我能去?”林嫔抱着栗子站起来了,“城楼那种地方,不是皇上待的吗?”
“朕待得,你也待得。”皇帝已经起了身,“带上你的栗子。”
于是这晚的宫城城楼上,多了一个抱着栗子包的嫔妃。皇帝屏退了侍卫,只留德海在梯口远远守着,两人并肩站在女墙边。底下内城根,烟火一蓬一蓬地往天上蹿。
第一朵大的升起来的时候,正炸在两人头顶上方,金的红的,散开一大片,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
林嫔趴在女墙上,仰着头,看呆了:“我去,好看。”
皇帝看她一眼:“比桂花糕好看?”
“这怎么比,”林嫔头也不回,“各有各的好。桂花糕是入口的,这个是入眼的,又不冲突。回头下值了我还能吃两块。”
皇帝失笑,也就不再问了,陪她一起看。
烟火一朵接一朵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这烟火多少钱一发?”林嫔忽然问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算算这一个时辰烧掉多少银子,好心疼。”林嫔扒着女墙,咂舌,“咱们御膳房半年的菜钱。”
“内帑出的,不占你的菜钱。”
“那也是钱呐。”林嫔叹了口气,叹完了,又往嘴里丢了颗栗子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钱花得值。你看底下,老百姓都仰着头呢,一年到头,能这么痛痛快快看一场,值。”
皇帝侧头看她。城楼上的风把她的鬓发吹得有点乱,她也不管,一颗一颗剥着栗子,剥好一颗吃一颗,眼睛映着烟火的光,亮晶晶的。
“林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进宫快两年了。”
“可不嘛。”林嫔剥栗子的手没停,“眼瞅着快两年了。我跟你说,我头一年的时候天天想着怎么混吃等死,现在你看,混出来了,御膳房归我管,小厨房归我管,西苑那个也归我管——我现在是这宫里管厨房最多的嫔妃。”
皇帝被她这个自我总结噎了一下:“……就这些?”
“这些还不够?”林嫔转过头看他,“陛下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这个人,没什么大志向。这两年在宫里,我琢磨明白一件事,人这一辈子,能吃好睡好,没病没灾,就是顶顶大的福气了。别的都是虚的。”
她说着,又望向天上的烟火,声音轻下来一点,像是随口感慨:
“要是能一直这样,吃好睡好,就行。”
一朵极大的烟火在天上炸开,照亮了两个人。
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望着那散开又落下的火星,落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朕许你。”
林嫔一愣,转过头。
“你说的话,朕许你。”皇帝看着她,语气平平常常,就像在说“朕准了这道折子”一样,“往后,吃好,睡好。这宫里,谁也不能搅了你这个。”
林嫔看着他。她本来以为这是句玩笑话,随口应和的那种,可是皇帝的神色不是玩笑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好几息,忽然笑了,低下头继续剥栗子,剥了一颗,递过去:“给您。”
皇帝接了。
“陛下,”林嫔看着底下又一蓬升起来的烟火,“这栗子我炒的时候放了点糖霜,您尝尝,甜口的。”
皇帝咬了一口,确实甜。
同一片烟火,永寿宫那边也看得见。
德妃独自站在殿前的廊下,仰着头。雪枝捧着披风出来,给她披上:“娘娘,夜里凉,仔细着风。”
“嗯。”德妃应了一声,没动。
天上炸开一朵大的,红的金的,映亮了她的脸,又暗下去。
“雪枝,”她忽然说,“城楼上今晚是谁在陪皇上?”
雪枝的手僵了一下,小声答:“听说是……林嫔娘娘。”
“嗯。”德妃又应了一声,还是没动,仰着头看天,“她倒是哪里都去得。”
雪枝不敢接话。
烟火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。宫里各处都热闹,太后那边开着宴,嫔妃们凑在一处说笑,唯独永寿宫这边安安静静的,主仆两个,一站一立,看着同一片天。
“娘娘,要不奴婢陪您说说话?”雪枝试着问。
“不用。”德妃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,“雪枝,你说,一个女人,宫里宫外一个人没有,就自己看一晚上烟火,惨不惨?”
雪枝慌忙道:“娘娘怎么会惨,娘娘有奴婢——”
“我说的不是有没有人伺候。”德妃淡淡地说,“我说的是,高兴了想跟人说一声,一回头,身边站的全是应该站的人,没有一个想见的人。”
雪枝哑了。
德妃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转身往殿里走:“不看了,睡吧。烟火年年有。”
城楼上,烟火渐渐稀了,最后一蓬放完,天上只剩淡淡的烟,飘着飘着就散了。
林嫔看了大半晚上的热闹,这会儿热闹一收,困意就上来了。她靠着女墙,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,头一歪一歪的,最后歪到了旁边的肩膀上,就那么靠着,不动了。
皇帝低头看她。
她抱着那包吃剩的栗子,睡得眼睛都睁不开,嘴里还含糊地应着:“嗯……”
“林嫔。”皇帝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别想逃了。”皇帝望着远处黑下来的天,声音不高,“朕盯着你呢。”
“盯着吧……”林嫔的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角度,声音越来越含糊,“我又跑不掉……”
说完这句,她呼吸一匀,彻底睡着了。
皇帝僵着半边肩膀,没动。夜风从城楼上过,吹得旗子哗哗地响。他低头看着肩上那个人,看了很久,抬起手,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了回去。
“德海。”他叫。
梯口守着的德海快步上来: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软轿,从最近的门进,路上慢着点,别颠着她。”
“嗻。”
德海退下去安排了。皇帝依旧站着,让那个人靠着,一动没动,直到轿子到了梯口,他才极轻地把她的头托稳,把人抱了起来。
怀里的人迷迷糊糊皱了皱眉,往他怀里拱了拱,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栗子别洒了……”
“没洒。”皇帝抱着她往梯口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,“抱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