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重阳,永寿宫的赏菊宴如期开席。
各宫嫔妃到得整齐,往年坐西边末尾的林嫔,今年果然被让到了东首,就挨着德妃下手。众人都看着这一幕,各自心里转着念头:这是要抬,还是要捧杀?
林嫔浑然不觉。她落座第一件事,是拿眼睛扫了一遍席面:“德妃姐姐,那道菊糕,是帖子上说的那个新制的?”
“是。”德妃笑着,“特意给你留了头一份。”
“那我先尝为敬了。”林嫔当真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,眼睛一亮,“好吃!这里头搁了陈皮?我尝出来了,解了菊花的寒,好手艺。姐姐宫里的厨子,调教得比御膳房还细。”
满座嫔妃本来都绷着,看她这么不见外,有几个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气氛一下松了。
德妃也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她抬手给众人斟了酒,说了些场面话,眼睛的余光始终落在东首那张紫檀椅的椅垫上。按计划,宴至半酣,她会“不慎”碰翻林嫔的茶盏,宫人收拾时便会“发现”椅垫下压着的东西,再由几个安排好的人起哄搜检,一环扣一环,铁证如山。
酒过三巡,菊花开到最盛,德妃瞧着时候到了。
她端着酒盏起身,绕到东首敬酒,走到林嫔身边时,脚下“一个不稳”,广袖拂过椅边,人往椅子那儿一歪:
“林妹妹,你掉东西了。”
一样白色的物件从椅垫边滑出来,滑到了场地中央。
满座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,那是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落款,可这年头,嫔妃身边凭空多出一封信,意味着什么,人人都懂。方才还热络的席面,霎时静得能听见风过菊花的声音。
几个安排好的嫔妃互相对了对眼神,其中一个刚要开口提“搜检”二字:
林嫔已经弯腰把信捡起来了。
“哦,这个啊。”她拍了拍信封上的灰,当着全场的面拆开,抖出信纸,就手念了起来,声音清清楚楚,“春季御膳房采买,莲藕二十斤,桂花八斤,粳米三石,陈皮六斤……咦,这后头还有小字备注,‘桂花要金桂,丹桂香气冲’……”
她念得抑扬顿挫,一字不落。
全场死一样静。
念完了,林嫔把信纸折好,环视一圈,举起信冲众人晃了晃:“各位姐姐看着眼熟不?这是御膳房春季的采买单子,我前阵子盘账,让他们誊了一份给我对数用的。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她转头问德妃,一脸真诚的疑惑,“姐姐,是不是你们宫里管采买的姑姑拿错了?回头我拿回去核账,正好月底要对总账。”
德妃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。
她盯着那封信,那信纸上熟悉的字迹、熟悉的抬头,一字一句都砸在她耳朵里。这不是她布的那封信。她安排的那个局里,此刻本该躺着的是一封盖着外官私印的通函,此刻本该跪在地上辩无可辩的,是眼前这个还举着采买单一脸无辜的人。
信被调包了。
她脑中轰的一声,第一个念头是谁走漏了风声,第二个念头是,事到如今,怎么办?当众追查“信为何不是那封信”?那等于自认这信是她安排的。
林嫔还在那儿自顾自地嘀咕:“……不过话说回来,这单子也有用,我正愁月底对账缺个凭据呢。姐姐这宴办得,又好吃又管事。”她把信往袖子里一塞,“那我收了啊。姐姐们继续,这个菊糕真不错,谁没吃快尝尝,凉了就不酥了。”
被她这么一搅,满座的面色古怪至极,想笑不敢笑,想问不敢问。方才准备发难的几个嫔妃,讪讪地把手边备好的话咽了回去。一场眼看要掀翻天的暗涌,就这么被一张莲藕二十斤、桂花八斤的采买单,囫囵吞了下去。
宴席后半程,德妃强撑着笑意周旋完,端方得挑不出一丝错。只有雪枝知道,主子的手拢在袖子里,一直掐着掌心。
宾客散尽,德妃回到内殿,屏退了所有人,只留雪枝。
殿门一关,德妃转过身,盯着雪枝:“你调换了?”
雪枝扑通跪下了:“娘娘。”
“我问你,是不是你换的。”
“是。”雪枝伏在地上,声音抖,却没躲,“那封信,奴婢前日夜里,换成了景阳宫小宫女送杏仁酥方子时顺便送来的一张采买单。”
“你放肆。”德妃的声音冷下来,“谁给你的胆子?”
“娘娘要罚就罚。”雪枝抬起头,“可奴婢不忍您犯糊涂。那封信要真搜出来,是要人命的东西。娘娘嘴上说查她的底,可娘娘您想过没有,皇上的性子,那种时候只会护着她。信查不实,追查下去,头一个查到的是谁?是布置座位的人,是送信的奴婢,顺藤摸瓜,就摸到永寿宫。娘娘,您不是要看看她的底,您是要拿全家的性命,去赌一口气。”
德妃扬起的手,停在半空。
她知道雪枝说得对。这局布得再严,真到皇上跟前,皇上第一个念头不会是“林嫔私通外臣”,而是“谁想害林嫔”。这个认知让她背后发凉,布这个局的时候她竟没往这儿想,还是想了,不愿深想?
那扬起的手,慢慢放下来了。
“……也好。”
德妃在椅子上坐下来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动。方才宴上那一瞬的惊惶、心虚、后怕,这会儿全涌上来了。她想起自己捏着那封信摩挲三遍的夜晚,想起自己交代“压浅些,别压实了”,原来那个时候,她的手就先一步替她软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雪枝小心翼翼地看她。
“你起来吧。”德妃闭着眼摆了摆手,“今日这事,烂在咱们主仆肚子里。那封真的,烧了。”
雪枝应了一声,起身去取信。走到内间,她把那封真信从炭盆上引着,看着火苗把信纸一寸一寸吞掉,烧到一半,听见外头主子又开口,声音懒懒的: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景阳宫那丫头今日穿的杏色衣裳,衬她。”德妃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,“回头把咱们库里那匹杏色的杭绸,给她送去。”
雪枝手一抖,差点被火星燎着。她回过头:“娘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她今日那块菊糕夸得好,”殿里的声音顿了顿,“夸到我点子上了。”
雪枝捧着一盆纸灰,站在原地半天,忽然咧开嘴笑了:“得嘞,奴婢这就挑最好的那匹送去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