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菊宴的宾客本该散了,可林嫔那一嗓子“菊糕凉了就不酥了”,把气氛搅得太热,几个嫔妃磨磨蹭蹭都没动身,索性又坐了回来,就着满架菊花闲话。
德妃坐在上首,面上带笑,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。精心布的局胎死腹中,当众扳不倒她,难道就这么算了?她端着茶,转了个念头,又起了个话头:
“今日重阳,本是雅集。”她笑着环视众人,“诸位妹妹平日里各居一宫,难得凑这么齐。往常这样的场合,都要行的,不如行个令助兴?”
众人心里咯噔一下。行令献艺,是老套路了,琴棋书画,谁行谁上,上得寒酸了丢人,上得好了又招忌。这是要拿才艺难人,而谁都知道,景阳宫那位,听说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。
“就依年纪来,”德妃的目光落到林嫔身上,笑意温和,“林妹妹今儿坐的东首,那便从林妹妹起?”
满座的目光又聚过来了。几个刚才憋了半场气的嫔妃打起精神:方才那封采买单的事没捞着,这会儿可算轮到正戏了。
林嫔正就着菊糕喝茶,闻言抬眼:“从我开始?”
“妹妹若不便,抚琴一曲、作诗一首,皆可。”德妃把退路都封死了,“总不好空着。”
林嫔放下茶盏,认真想了想:“献艺没有。献道菜,行吗?”
德妃一愣:“……行。”
“那姐姐稍等,半个时辰。”林嫔起身,冲翠竹招手,“走,去小厨房,借永寿宫的灶一用,你们这儿的火,我方才听厨娘说是枣木柴,烧出来炖鱼最好。”
说走就走,主仆两个风风火火地去了。留下一院子嫔妃面面相觑,献菜算哪门子献艺?可主人家都应了,众人只好坐着等。
半个时辰后,永寿宫的宫女们流水一样端着食盒进来。摆开一看:
一道菊花鲈鱼,奶白的汤里浮着白菊瓣,鱼身上还用黄菊摆了个花型;一道桂花糯米藕,切片码得整整齐齐,淋着琥珀色的糖汁;一道菊香豆腐羹;还有一小坛温着的菊花枸杞酿。
“重阳宴嘛,总得应个景。”林嫔挽着袖子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勺,俨然掌勺大厨的做派,“各位姐姐别客气,趁热。尤其这个鱼,菊花分两种,白菊入汤清火,黄菊摆盘好看,都是能吃的。”
她给德妃先盛了一碗鱼汤:“姐姐主持宴席辛苦了,这碗您先喝。秋燥,菊花正去燥,您近来嗓子哑,我方才听出来了,喝两回就好。”
德妃端着碗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她本是设难来的,现在成了被照顾的那个。
“这藕,”林嫔又招呼众人,“糯米得先泡两个时辰,灌进藕眼里压实了煮,出锅再焖半个时辰,糖汁才进得去。你们尝尝,断生没有,断生了算我失手。”
众人迟疑地动了筷。一口下去,口感软糯,甜香扑鼻,几个原本端着架子的嫔妃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鱼没腥气!”
“妹妹这糖汁是怎么熬的?我宫里的厨子熬的总是发苦。”
“这豆腐羹里搁了什么?滑得很。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林嫔来者不拒,坐下就开讲:“糖汁不发苦有诀窍,熬到起小泡就离火,靠余温收稠,千万别在火上熬到深色。豆腐羹滑,是因为豆腐先过了一遍盐水,记住,盐水,不是清水……”
她又讲秋季进补:“秋天主收敛,少吃辛辣,多喝润的。各位姐姐晚上睡不安稳的,回去让小厨房炖点银耳,放两颗枣就行,别放糖,睡前甜的反而睡不踏实。这个枸杞酿是我拿菊花茶兑的米酒,度数低,喝了暖身又助眠,太太们……哦不,姐姐们试试?”
一座嫔妃,就这么被带进了美食讲堂。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赏菊宴,此刻满座都是下筷子的声音和“回头让厨子照做”的议论。丽嫔吃到第三块糯米藕,当场跟旁边的人掰扯起自家厨子为什么熬不出这个糖色;连最端着的赵嫔,都默默让宫女把那坛枸杞酿的方子记了下来。
德妃坐在上首,看着满院抢食的嫔妃,气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
她这一场宴,本是要设局的。局黄了,她不甘,又出才艺这一招,想当众臊一臊林嫔。结果呢?琴棋书画变成了锅碗瓢盆,宫斗宴变成了美食宴,满院子的人吃得头也不抬,谁还记得方才那封信的插曲?
而且,那句“您嗓子哑,喝两回就好”,她确实嗓子哑了两天,谁都没发现,这个人心不在焉吃遍全场的时候,倒把她这个设局的人听了个真着。
她夹了一筷子菊花鲈鱼。
鱼肉嫩,汤清甜,菊花的香气若有似无,火候拿捏得,说实话,比她永寿宫厨子的手笔还稳。
“雪枝。”她低声叫。
雪枝凑过来:“奴婢在。”
“她这招,”德妃慢慢嚼着鱼肉,眼睛望着满院热闹,“比本宫的局高明。”
“娘娘,”雪枝看了看左右,压低声音,“她没局。她就是饿了。”
德妃的筷子停了停。
“……所以才高明。”她又夹了一块藕,慢慢说,“本宫布的局,伤人,先得伤己;她没局,走到哪儿吃到哪儿,走到哪儿都是一团和气。她不用赢谁,坐在那儿,就把旁人的杀气吃没了。”
她放下筷子,端起那碗鱼汤,喝了一口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雪枝,我嗓子哑,她怎么看出来的?她自己吃都顾不上抬头。”
“奴婢听说,”雪枝抿嘴笑,“林嫔娘娘的耳朵尖着呢。上回御花园里,隔着几丈远,别人剥了个橘子她都听得见,还念叨了半天‘谁吃橘子不叫我’。”
德妃愣了一下,到底没绷住,低头笑了。
笑完了,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满院的人都看过来。
“今日这宴,”德妃朗声道,“本是重阳应景。如今看来,景让林妹妹一个人应完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林嫔,“往后这样的宴,每季办一回。厨房的事,本宫瞧着,也该有个懂行的常来参详,林妹妹,你可愿意常来?”
满座霎时静了。这是六宫之主亲手递出来的橄榄枝。
林嫔嘴里还有半块藕,囫囵咽下去,答得痛快:“行啊!那说好了,下回我带新方子来,姐姐出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