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菊宴过去五天,慈宁宫来人传话:太后召林嫔过去说话。
林嫔出发前照例问翠竹:“太后娘娘找我,是好事坏事?”
“奴婢打听了,是好事。”翠竹替她理着衣襟,“听说太后娘娘昨儿听人回禀了赏菊宴的事,今早用了半碗粥,比往日多用了半碗,还让人把您那日做的菊花膳,一样一样报了一遍菜名。”
“那我心里就有底了。”林嫔放心了,又有点犯愁,“就是不知道要不要现做。要不要带点料过去?现在是秋天,倒是有鲜菊……”
“主子,您少带点,慈宁宫什么没有。”
“也是。”
慈宁宫的正殿里,太后靠在暖榻上,正让嬷嬷捏腿。林嫔行完礼,太后摆摆手让她起来坐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忽然笑了。
“林嫔,哀家听说,你在赏菊宴上,把德妃的局,吃没了?”
林嫔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还稳得住:“娘娘,我就吃了个鱼。”
“就吃了个鱼?”太后笑出了声,“哀家听说的可不是这样。德妃那场宴,前头怎么设的、后头怎么收的,哀家都听说了。满院子的人等着看你出丑,你端上来一桌子菜,吃得人家连话头都接不上了。丫头,吃得好,也是本事。”
“娘娘您这话,我可就不谦虚了。”林嫔听出不是要治罪,松了口气,笑道,“这本事我是真有。我这人别的不行,吃这方面,没服过谁。”
太后被她逗得直乐:“行,那哀家今日就考考你这个本事。那道菊花鲈鱼,白菊入汤,黄菊摆盘,是个什么讲究?你给哀家说说。”
“这个讲究可多了。”林嫔一听问吃的,眼睛都亮了,坐直了,“太后您先说您想听哪头,是味儿上的,还是身子上的?”
“都说说。”
“那我从身子上的说。”林嫔掰着指头,“白菊味甘,清肝明目,入汤最好;黄菊味苦些,疏散风热,摆盘闻香就够了,真吃多了反而寒。这鱼选鲈鱼,是因为秋天鲈鱼最肥,肉嫩刺少,太后您这个年纪,”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赶紧找补,“您凤体金贵,鱼刺卡着可不是玩的,所以刺少的鱼最稳妥。汤要奶白,得先用油把鱼两面煎透了再冲滚水,一冲就白,这叫‘奶汤’,不用加一滴奶。”
太后听得连连点头,回头对嬷嬷说:“去,拿纸笔来,哀家记着。”
嬷嬷捧了纸笔,太后真的口述着记:“白菊入汤,黄菊闻香,鲈鱼少刺,煎透冲汤……”记了几句,太后搁了笔,看着林嫔直笑:“哀家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自己记菜谱。旁人来哀家这儿,说的是佛经、是孝经,就你,来了教哀家熬鱼汤。”
“太后您别嫌我俗。”林嫔讪讪的,“我就这点出息了。”
“俗什么。”太后摆摆手,神色慢慢正了些,“丫头,哀家今日叫你来,不光是问菜。哀家想问你一句话,那日宴上,椅子底下掉出那么封信,满座的人都变了脸色,你心里,就没一点数?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旁边的嬷嬷屏住了气。
林嫔挠了挠脸:“……有数。”
“有数还敢当众拆开念?”
“那不然呢?”林嫔摊手,“那种时候,我越慌,人家越觉得我有鬼。我要是哭着喊冤,得,正好遂了人的愿。我就想着,管它是什么,我先念出来。是黑的白的,念出来就清楚了。再说了——”她小声嘀咕,“万一是封要命的,我抢先念,还能挑着念呢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傻丫头。”太后说,“你比哀家想的还明白。”
“其实也不能全算我明白。”林嫔实话实说,“我当时主要是想着,反正跑也跑不掉,不如先把场面应付过去。应付不过去再说呗。”
“这就叫沉得住气。”太后说,“不争不抢,不慌不忙,天塌下来先看看是什么材质的。丫头,哀家在这宫里看了几十年,多少人败就败在一个‘急’字上。抢着辩白的,抢着上位的,抢着表忠心的,一个个抢着抢着,就把自个儿抢没了。你倒好,慢慢悠悠,吃你的鱼,喝你的汤,急事到你跟前,也先垫吧两口再说。”
“那是因为饿着肚子没法想事……”
“哀家说什么,你就听什么。”太后瞪她一眼,眼里的笑意却压不住,“哀家说了,吃得好也是本事,沉得住气更是本事。你两样都占。”
林嫔嘿嘿笑了两声,不吭声了。
说话间到了午膳时辰,太后摆手:“别回去了,陪哀家用膳。”
膳摆上来,太后指着一道蒸蛋:“这是照你教的法子过的盐水,你尝尝,滑不滑?”
林嫔舀了一勺:“滑!太后您这小厨房,一教就会,比我们景阳宫那几个强多了,我教他们过盐水,教了三回。”
“那是,哀家的厨子,也是哀家调教出来的。”太后得意,夹了筷子菜给她,“多吃点。”
吃到一半,太后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她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丫头,哀家看你这样,倒是想起一句话。你若在德妃那个位置,定比她自在。”
林嫔嘴里含着饭,愣了愣:“太后,我在景阳宫就挺自在的。管着仨厨房,想吃什么吃什么,这还不够?”
太后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意深得很,不是打趣,倒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重新拿起筷子,给林嫔又添了一筷子鱼肉,“你在的位置,比德妃高。”
林嫔没听懂,含着那口鱼,眨了眨眼:“……哪儿高了?我座位不就东首吗,再高就坐您旁边了。”
“吃你的鱼。”太后不再解释,转头对嬷嬷道,“去,把哀家库房里那罐去年的金丝蜜枣取来,给林嫔带回去。再传话给小厨房,往后照着今日记的谱,每周给哀家做一回菊花鱼。”
嬷嬷应声去了。太后回过头,见林嫔还在那儿琢磨“哪儿高了”,索性也不点破,慢条斯理地说:
“想不明白就别想了,吃。等哪天想明白了,记得先来告诉哀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