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第二年,深秋。永寿宫的日子,照旧井井有条。
条理是德妃的命。每个宫人几时起、几时睡、洒扫几次、请安怎么请,八年来一板一眼,从无差池。可这阵子,雪枝发现,宫里那点条理底下,人心有点散了。
这天下午,管洒扫的小宫女彩屏,蹑手蹑脚摸到配殿来找她。
“雪枝姐姐。”彩屏探头探脑。
“做什么。”
“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彩屏凑近了,压着嗓子,“林嫔娘娘那儿,今日又做杏仁酪了?”
雪枝一挑眉:“……你倒是惦记。你哪儿听来的?”
“御膳房传菜的张顺说的,说是景阳宫小厨房飘出来的香,半条甬道都闻见了。”彩屏咂着嘴,“姐姐,我在咱们宫里两年了,咱们宫里的点心,规规矩矩,一年到头就那四样,按节令上。林嫔那儿,什么季节做什么,光这个月,张顺就报了七八样新鲜的,什么糖蒸酥酪、蜜汁火方、玫瑰饼……”
“咱们的规矩,是娘娘定的。”雪枝板起脸。
“规矩是好。”彩屏声音更低了,“可姐姐,不瞒您说,前儿我休沐,绕到景阳宫那边送东西,正好赶上她们宫里分点心。林嫔娘娘亲手做的,说是试新方子做多了,让各人拿回去尝。姐姐,您猜怎么着,人家主仆坐一堆儿,主子跟宫女一块儿评点心,谁说做得不好吃,主子还乐,说‘不好吃才好,说明你们嘴没被养刁’。宫女都敢跟她拌嘴……”
雪枝没说话。
“咱们宫呢。”彩屏叹了口气,“上个月小禄子多嘴笑了一声,被嬷嬷训了半个时辰。姐姐,我不是说娘娘不好,娘娘端方,对下头也从不克扣,月钱给得比谁都足。就是……就是娘娘太严,林嫔那儿,乐呵。”
雪枝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,去干活。”
彩屏走了,雪枝坐在配殿里,半晌没动。这话要是搁两年前,她得连夜禀了主子,把人发落出去。可现在她只想着,怎么把这话压下去,别传到主子耳朵里。
压不住。宫墙就这么高,话长了腿。
没过几日雪枝就发现,宫里的宫女开始“绕路”。去御膳房领菜,本来一刻钟的路,有人能走大半个时辰,绕景阳宫那条道。后来干脆有了明目:几个手巧的宫女,求了管事的,说是去景阳宫小厨房“学甜品的方子”,为的是“回来孝敬娘娘”。
头一个去的是彩屏。回来的时候,捧着一个小食盒,里头是两块玫瑰饼,说是林嫔娘娘给的,让她带回来给姐妹们分。
那晚,永寿宫下人们的屋子里,几块玫瑰饼掰成小块,一人一口。
“我去,这也好吃。”
“酥得掉渣……林嫔娘娘真是自己做的?”
“她自己做的。她们宫里人说,林娘娘做点心的时候,卷袖子就上,跟厨娘抢灶……”
这话,第二天就到了德妃耳朵里。
是宫里的老嬷嬷回的,回完就候着,等娘娘发落:私结外宫、串通传话,搁从前,至少是二十板子。
德妃坐在窗下,听着,半晌没吭声。
老嬷嬷等着,等来的却是一句:“她们学的什么方子?”
老嬷嬷愣了:“……回娘娘,说是……玫瑰饼,还有一种……枣泥山药……”
“嗯。”德妃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
“娘娘,此事是否要……”
“要什么。”德妃淡淡地说,“丫头们想吃口点心,又不是偷盗宫里的东西。她们自己的休沐,自己乐意怎么走,本宫管天管地,还管人去哪儿闻香味?”她顿了顿,“赏彩屏一两银子,让她学方子学得像样些,别回头做砸了,反倒丢本宫的脸。”
老嬷嬷张着嘴退下了,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,满脸见了鬼的表情。
雪枝进来收拾茶盏,见主子对着窗外发呆,忍不住轻声问:“娘娘,您不生气?”
“气什么。”德妃望着院里,“气她们实话实说?”
她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盏:“本宫十六岁开始学管宫务。师父教的头一条就是,主子的威严,靠的是底下人的规矩。规矩立住了,宫就稳。本宫照着做了八年,八年,这宫里没出过一次错漏。”
“可是雪枝,你发现没有,规矩立住了,人却没了。她们守着规矩,心里想的是别人家的点心。本宫这里什么都不缺,月钱、例赏、体面,都是宫里顶格的,可她们下了值,宁可绕半个宫去闻景阳宫的香味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本宫这宫,快成空壳了。壳是好的,又硬又亮,里头空了。”
雪枝抿了抿嘴:“娘娘,奴婢说句僭越的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不怪娘娘,也不怪姐妹们。是人,就往热闹处走。娘娘给的是规矩,人家那边给的是热乎气。规矩和热乎气,都是好东西,可要是只能挑一样……”
雪枝没说下去。
德妃替她说完了:“底下人挑热乎气。本宫要是宫女,本宫也挑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窗外的菊花开到末期,蔫了一半。
雪枝伺候晚膳前,给主子沏了新茶。用的是进上的雨前龙井,水是好水,茶是好茶,八年来永寿宫的茶从没换过牌子。
德妃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眉头慢慢皱起来,把茶盏搁下了。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茶,怎么没味儿?”
雪枝赶紧端起来尝:“回娘娘,是您平日喝的那个,火候、水温,都是老的规矩,没变啊。”
“没变?”德妃看着那盏茶,又抿了一口,还是那么回事,说不上不好,就是舌头上过完,什么也没留下。
她坐着想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。
不是茶没味儿。是她下午听彩屏她们念叨了一路,说什么“杏仁酪炖得又滑又嫩,上头还撒了桂花”,念叨得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一碗。嘴里是雨前龙井,脑子里是杏仁酪,这茶,可不就没味儿么。
“……成什么样子了。”德妃自己都笑了,摇了摇头。
雪枝小心地问:“娘娘,您笑什么?”
“笑本宫。”德妃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赢了一辈子。争位份,争到了;争宫权,争到了;争体面,争得满宫没人比本宫更体面。如今坐在这满宫的体面里,喝着顶好的茶,心里想的,”
她停住了,没往下说。
“娘娘?”
“没什么。”德妃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,脚步慢下来,背对着雪枝,用一种商量又不肯承认是商量的语气说:“明日……你让彩屏去景阳宫学方子的时候,问问她们娘娘,那个杏仁酪——”
“奴婢明白!”雪枝抢着应了,声音都亮了,“奴婢亲自去问!方子要来,最好再讨一碗现成的回来,路上用小炉子温着!”
“谁让你讨现成的了?”德妃的耳根有点热,“本宫只是要个方子,本宫宫里又不是没有厨子。”
“是是是,只要方子。”雪枝忍着笑退出去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娘娘,那万一,林嫔娘娘说方子说不清楚,非要亲手做一碗送来呢?”
德妃想了想那场面,沉了脸:“……那就让她放门口,别进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