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，皇家秋狝，皇帝携后妃宗亲往西苑围场行猎。这是宫里的老例，猎上两日，末了在围场边设一场小宴，烤当日猎得的野味，君臣同乐。
往年这种场合，林嫔的存在感约等于零，围场风大，她嫌冷，往年都是躲在帐子里抱着手炉吃茶。今年不同了，今年她管着御膳房，小宴上的烤肉，归她张罗。
皇帝猎了一下午回来，一身风尘进了大帐，就看见林嫔蹲在帐外的烤架前，守着一排滋滋冒油的肉串，脸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“回来了？”林嫔头也不抬，“再等两刻，这鹿肉刚上色。”
皇帝解了大氅，在她旁边的马扎上坐下：“围场重地，怎么弄起这个来了。”
“烤肉啊，不然呢。”林嫔拿签子翻了翻肉，撒调料，“你们猎回来的鹿，总要有个下场。御膳房那帮人烤肉不行，火候拿不准，外头糊了里头还生着，我信不过，亲自来。”她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鹿肉，递过去，“陛下尝尝，我撒了孜然。”
“孜然？”
“就当香料，西域来的，去膻提香，烤肉绝配。”林嫔催着，“趁热，凉了就柴了。”
皇帝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，眉毛动了动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行？”林嫔不依不饶，“打分，十分制。”
“七分。”
“七分？”林嫔不干了，自己拿了一串咬了一口，含糊地分析，“火候没问题啊……哦，我知道了，你们吃惯了清淡的，猛一下吃这么冲，不习惯。再来一串试试，人的舌头得驯。”
皇帝还真又接了一串。
旁边帐子里，德妃陪着几位命妇坐着，隔着篝火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搁两年前，她看见这种场面，心里得翻起几层浪。嫔妃在御前撸着袖子烤肉，成何体统。皇帝吃个野味还得被打分，闻所未闻。
可现在她看着，心里竟然没起什么波澜，只有一种熟稔的无奈——又来了。这位主子又用吃收买圣心了，皇帝又一次配合着被收买。这套戏码她看了快两年，从最初的刺眼，到后来的习惯，如今再看到，竟像看自家院子里天天发生的事一样，没什么感觉了。
甚至于，她发现自己在等那第二串烤好。
“皇兄！”
一声爽朗的笑从猎场方向传过来。永安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，一身猎装，肩上还扛着只野雉。这位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，二十出头，素来跳脱，宫里头唯一敢跟皇帝没大没小说话的人。他把野雉往地上一扔，凑到烤架前就伸手：“好家伙，烤上了？我闻着味儿找过来的，串呢？”
“洗手去。”林嫔用签子拍开他的爪子，“刚摸完野雉就想抓吃的，讲究点。”
永安王缩回手，嬉皮笑脸地去看皇帝：“皇兄，您瞧见没，臣弟在外头打了半日猎，回来连串肉都要排队洗手。您呢？”
皇帝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：“朕不用洗手，有人给朕递。”
“得嘞。”永安王认命地去洗手，边走边回头喊，“皇兄，您这口味是被带偏了您知道吗？您从前可不吃烤物，说上火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说错了？”永安王洗完手蹿回来，抄起一串肉，咬了一大口，眼睛瞪圆了，“唔！这个好吃！这是嫂……这是林嫔娘娘烤的？”
“咽下去再说话。”皇帝皱眉。
永安王三两口吞了，又伸手拿：“再来一串。哎，这个撒的什么粉？香的邪乎。”
“孜然。”林嫔给他递了一串，顺手又给旁边伸长脖子的几个年轻宗室递过去，“排好排好，管够。就是鹿肉就这几串了，后头还有兔子和雉，烤好再叫你们。”
篝火边上，就这么围上来一圈人。先是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，再是几位命妇也端着碟子过来凑趣，最后连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王爷，都让人来讨了一串。烤架前人声鼎沸，签子翻飞，火光把一圈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。
林嫔烤得兴起，还开了现场教学：“这个兔子，得先腌半个时辰，不腌柴……哎那位王爷的随从，跟你家主子说，雉肉要趁热，凉了发腥……”
皇帝坐在马扎上，慢慢地吃着他那两串七分鹿肉，看着眼前乱糟糟的这一圈，没有叫人维持秩序。
德妃远远坐着，把这一切收在眼里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办的宴。永寿宫的赏菊宴，年年宾主尽欢，人人得体，菜是按品级上的，话是按身份说的，散了席，各自回宫，谁也不会惦记。
而眼前这一场，什么规矩都没有。嫔妃蹲着烤肉，王爷排队洗手，老王爷打发随从来讨串，乱得没边没沿。可这满场的人，眼睛里都是亮的。
篝火“噼啪”炸了个火星。
“娘娘，”雪枝过来给她添了件披风，“夜风凉，咱们要不要先回帐？”
“不急。”德妃摇头，目光还在那堆火上，“再坐会儿。”
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低声说：“本宫从前，定容不得这般喧闹。”
雪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斟酌着说：“娘娘现在容得。”
“嗯。”德妃给自己倒了半盏热酒，捧在手里，“因为……热闹，比冷清好。”
雪枝没接话，等着下文。
“本宫的永寿宫，八年了，安安静静，规规矩矩，连檐下的鸟都不敢多叫一声。”德妃抿了一口酒，“本宫从前以为，那是本事，是把日子过稳了。今日坐在这儿才看明白，那不叫稳，那叫空。稳里得有人气儿，才算日子。”
她说着，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。
“娘娘去哪儿？”
“讨串肉去。”德妃淡淡地说，“排队。”
“啊？”
“怎么，本宫排不得？”德妃已经迈开了步子，走向那堆篝火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补了一句，“烤那个鹿肉的，给本宫留一串，五分熟就行，本宫宫里的茶点吃腻了，今日想换换口味。”
烤架前，林嫔正忙得团团转，一抬头看见德妃排在队尾，手里的签子差点掉了：“……德妃姐姐？”
“怎么，本宫排不得？”
“排得排得！”林嫔赶紧把刚起架的一串鹿肉递过去，“这串刚合适，姐姐先吃。哎对了姐姐，你嗓子好利索了吗？上回那鱼汤管用不？”
德妃接了肉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：“……管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