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宫每月出一菜,轮流办膳,评个最佳,赏一筐蜜橘。”
这张告示是翠竹贴到御膳房外头的,浆糊还没干透,底下就围了一圈人。
第一个看见的是丽嫔宫里的小宫女,她揉了三遍眼睛,回去跟主子汇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:“主子,告示……告示上说,让咱们各宫自己做菜?”
“做什么菜?”
“就是……做菜。做好了的送去评,评上第一的,赏一筐蜜橘。”
丽嫔正描着眉,笔停在半空:“本宫伺候皇上,还去伺候锅灶?”
“不是灶上伺候,”小宫女小心翼翼地说,“告示上写的是,林嫔娘娘说的,‘会吃也是本事,会做更是本事’,还写……还写‘不比嗓子,不比肚子,就比一口锅气’。”
丽嫔把眉笔搁下了,半天没言语。
这天晚上,六宫的灯都亮得比平时晚。
有人骂:堂堂嫔位,去跟锅碗瓢盆打交道,成何体统。有人琢磨:林嫔现在什么分量?太后跟前的红人,御膳房三个厨房都归她管,她办的局,能不去吗?还有人已经在翻菜谱了:蜜橘是小事,评上第一,那可是露脸,这脸露得比在御前唱曲儿露得体面。
三天之内,报名的单子送到了景阳宫,一共十一家。
林嫔盘腿坐在炕上数单子,数一遍乐一遍:“翠竹你瞧,连平日里门都不出的陈贵人人都报了,报的什么?‘家传腌瓜’。我去,腌瓜也敢来评?”
“主子,”翠竹把单子理齐,“您这评比怎么个评法?总不能您一个人说了算吧,那人家该说您偏心了。”
“评委会啊。”林嫔掰着指头,“我,御膳房刘掌案,太后宫里的嬷嬷一位。三人评,现场吃,当场打分,十分制。”
“太后宫里也掺和进来了?”
“嬷嬷是我亲自去请的,”林嫔得意,“太后听说了这事儿,原话是,‘这个好,宫里头好些年没这么热闹过了’。嬷嬷是太后点名派的。”
翠竹咂舌:“您这是把太后都拉来当靠山了。”
“什么靠山,是评委。”
这事儿传到乾清宫的时候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德海在边上研墨,忍不住絮叨:“皇上,如今各宫都置办了小灶,采买的人都往御膳房跑,就为问问林嫔娘娘定下的规矩,火候几时算够……老奴瞧着,这宫里头,像是换了个过法儿。”
皇帝笔没停:“乱不乱?”
“不乱。”德海想了想,“恰恰相反,比从前还齐整。从前的齐整是没人敢出声,如今的齐整是……都在忙正事儿。”
皇帝批完一本,搁下笔,难得地笑了一下:“安定六宫,胜过大理寺。”
“皇上圣明,啊不,”德海赶紧改口,“是林嫔娘娘圣明。”
“她不许你这么说她?”皇帝瞥他一眼。
“老奴不敢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拿起笔,接着批,“蜜橘的钱,从朕的私库里出。”
评膳的日子定在月末。头一个月,各家端上来的菜摆了一长条案:丽嫔的糟鹅掌,陈贵人的家传腌瓜,还有各色汤羹点心,摆得满满当当。林嫔挨个尝过去,一边尝一边打分,嘴里不停:“鹅掌糟得透,八分。腌瓜……哎,这腌瓜可以啊,脆的,酸甜口,九分。你这个汤不行,三花淡奶……不对,你这奶味太冲,把鱼鲜都盖了,六分。”
底下的妃嫔们围了一圈,起初还端着,后来听她打得有趣,都忍不住往前凑。
“林嫔姐姐,我这九分的腌瓜,怎么还是没拿第一?”
“因为有人比你分高。”林嫔朝案尾一努嘴。
案尾放着一盅不起眼的东西,白瓷盅,盖着盖。这是永寿宫报上来的,菜名就三个字,“雪枝秘制”。
评到这一盅的时候,林嫔揭开盖,愣了。
是一盅杏仁茶。熬得稠稠的,上头撒了一层碾碎的山楂糕,红白相间。
她舀了一勺入口,眼睛慢慢瞪圆了。杏仁熬得一点渣都没有,滑得像缎子,山楂的酸甜压在杏仁的甜后头,一口下去,先是润,再是醒。这方子她认得,是她自己的,第一年冬天她给德妃送过一份。
林嫔放下勺子,冲评委席上那位嬷嬷努努嘴:“嬷嬷,您尝尝。”
嬷嬷尝了,点头:“好东西。这火候,没个三年五年练不出来。”
三位评委,三个十分。
“本月最佳,永寿宫。”林嫔站起来宣布,然后带头鼓掌,拍得啪啪响,“德妃姐姐这手艺,服。我入宫两年,杏仁茶熬成这样的,头一回喝着。”
人群让开,德妃站在圈外头,今天她亲自来了。她原说只打发雪枝送菜过来,人到了半路,又折回去换了身衣裳,自己走来的。
此刻被满堂的眼睛看着,她耳根有点红,端方地福了福身:“……侥幸。”
“侥幸不了,”林嫔走过去,把那筐蜜橘抱起来,塞进她怀里,“姐姐,奖品。这橘子是我挑的,皮薄,一掰就开,你尝尝,跟你的杏仁茶绝配。”
德妃抱着那筐橘子,沉甸甸的,一时没说出话来。
“方子还是姐姐从我这儿讨了去的,”林嫔小声补一句,“教得会学生,说明老师教得好。下个月我等着姐姐出新菜。”
“下个月……”德妃顿了顿,“本宫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我帮姐姐想,哎,你宫里那个厨子做鸭子怎么样?我看雪枝上回说……”
“林嫔。”德妃打断她。
“嗯?”
“这茶,”德妃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筐橘子,声音淡淡的,“你上回说,配桂花糕也好。下月你来永寿宫,本宫熬给你。”
林嫔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得嘞,我记日子上了。”
散了场,雪枝跟着德妃往回走,忍不住偷偷乐。德妃瞥她:“笑什么?”
“奴婢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。”
雪枝干脆乐出声:“奴婢是想着,那‘雪枝秘制’四个字,是娘娘亲笔写的报名单。娘娘熬了一夜的杏仁茶,今儿早朝前还问奴婢‘山楂糕切得是不是太粗了’。这要搁两年前……”
“搁两年前,”德妃抱着橘子,慢慢地走,“本宫熬的该是别的了。”
雪枝不笑了。
德妃却笑了一下,很轻:“还好,现在熬的是杏仁茶。回去把橘子分了,你一半,宫里人一半,都尝尝。是她的东西,都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