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嫔嫂子!城外新下来的枣,我留了一盒!”
永安王拎着个食盒,人还没进院门,嗓门先到了。翠竹拦都拦不住,眼睁睁看着这位王爷三步并两步穿过院子,把食盒往廊下一放。
林嫔正坐在廊下择菜,闻声抬头,手里还捏着根豆角:“……王爷,叫我什么?”
“嫂子啊。”永安王答得理直气壮,蹲下来看她择菜,“哦不对,林嫔娘娘。可这称呼绕口,您受累,担待。”
“我不是您嫂子。”
“早晚的事儿。”永安王掀开食盒盖,“您闻闻,今早刚从庄子上送进来的,脆枣,甜的,皮还薄。我母后从前就好这一口,如今宫里就我一个记得这口味,留着也是白放着,想着您懂吃,给您送来。”
林嫔低头看那枣,青红相间,个头匀净,一看就是挑过的。她咽了口唾沫,说实话,有点想吃。
“王爷,”她把豆角放下,“下回别叫嫂子了,叫姐姐,或者林嫔,都行。叫嫂子,您皇兄得砍我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“他敢不敢不知道,反正砍的是我。”
永安王哈哈笑,正要接话,身后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。
“景琰。”
永安王一僵,回头。皇帝站在院门口,不知道站了多久,明黄的常服,手里还捏着个折子,看样子是从小厨房那边绕过来的。
“皇兄!”永安王站起来,笑得没心没肺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朕的枣,用得着你留?”
“这……”永安王卡了一下,随即梗着脖子,“庄子上送来的枣多了去了,我就留了一盒,剩下十几筐不都送您宫里去了吗?”
“朕的枣,送进朕的宫里,你倒替朕做起主来了。”
“我没替您做主,我这是——”永安王脑子转得快,立马换了套说辞,“我这是替您跑腿!您想啊,您日理万机,哪有空挑哪盒枣好?我替您尝过了,这一盒最好,我就给您送……送您的人……送林嫔娘娘这儿来了。这不还是进了您的门吗?”
皇帝不说话,看着他。
永安王被看得发毛,往林嫔身后挪了半步:“皇兄,您这眼神跟审犯人似的。我就是当亲嫂子待,皇兄您不乐意?”
“亲嫂子也不许送枣。”
“啊?”永安王瞪眼,“为什么?枣碍着什么了?”
“碍着朕了。”
林嫔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嘴:“陛下,您二位这是……抢枣?”
院里静了一瞬。皇帝收回视线,慢条斯理地看她:“不是抢。”
“那是什么?我这没见过世面的,看起来就是俩人抢一盒枣。”
“是他不会说话。”皇帝道。
永安王在旁边疯狂点头:“对对对,是我不会说话。嫂……林嫔娘娘说得对,就是一盒枣,犯不上。那什么,枣我放这儿了,我猎场还有事,先走了啊。”
这位王爷溜得比谁都快,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,人影一晃就没了,只留下院里一盒枣,和站着的两个人。
翠竹很识相地拖着择菜篮子退进了屋。
林嫔看看枣,又看看皇帝:“陛下,您专程过来的?”
“路过。”皇帝把折子往案上一搁,坐下了,“他说他要去猎场,绕到景阳宫来,是路过?”
“人家给我送枣,人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拿起那盒枣,掂了掂。
“哎哎,”林嫔伸手,“您干嘛?”
“朕的。”
“……这盒是给我的。”
“他说是替朕送的。”皇帝把食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进朕的门,就是朕的。”
林嫔气笑了:“陛下,您连枣都争?一盒枣,您堂堂天子,跟您亲弟弟抢一盒枣?”
皇帝拈起一颗枣,看了看,没吃,又放回去,然后抬眼看她。
“不是枣,是你。”
林嫔愣了。
“他一口一个嫂子,朕还没答应。”皇帝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“送什么都一样。”
“……陛下,”林嫔缓了缓,指着自己鼻子,“我是人,不是枣。您别把我和枣搁一块儿说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还,”
“朕知道你是人。”皇帝打断她,语气平平的,说完拈起那颗枣,塞进她手里,“所以枣你拿着。人,朕也看着。”
林嫔捏着那颗枣,半天没吭声。这话说得,跟绕口令似的,可细一咂摸,哪句都是钉子,钉得她没处躲。
“……我吃个枣,”她低头咬了一口,咔嚓一声脆响,“真甜。”
“甜就好。”皇帝拿过折子翻开,“下回他再送,你收着。称呼,不许应。”
“我应什么啊,我又没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说了一句‘王爷叫我什么’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您能不能别光嗯,”林嫔又咬了一口枣,“您今儿是来干嘛的,就为堵我弟弟……堵您弟弟?”
皇帝翻折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德海说,景阳宫的小厨房,今日炖豆腐。”他重新低下头,“朕顺路,蹭顿饭。”
“……合着一盒枣的事儿您审了半天,正事儿搁最后。”林嫔起身往厨房走,边走边喊,“翠竹!多添一副碗筷!豆腐炖好了没有!”
“好了好了,主子,这就端!”
皇帝坐在廊下,翻开第一本折子,又拈了颗枣,慢慢吃了。
脆的,甜的。他弟弟眼光不错,下回送两盒来,也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