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年中秋,我做月饼宴!”
离中秋还有半个月,林嫔就开始摩拳擦掌了。她把翠竹叫到小厨房,掰着指头盘算:“去年中秋咱们是帮忙打下手,今年不一样,今年御膳房归我管,月饼宴我做主。”
“主子,”翠竹弱弱地问,“月饼不都一个味儿吗?皮儿包馅儿,抠个花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林嫔眼睛一瞪,“豆沙、莲蓉、五仁、桂花枣泥、蛋黄流心,我做五种。五种还不够,我再配一壶茶,解腻的。”
“流……流心是什么?”
“就是咬一口,里头的馅儿是软的,会流出来的那种。”林嫔比划了一下,“做好了,一口下去能拉出丝来。”
“……您赢了。”翠竹服了,“奴婢这就去备料。五仁的咱们自己做馅儿还是采买?”
“自己做!五仁最冤了,老被人嫌弃,其实做得好吃了不起。核桃仁、杏仁、瓜子仁、芝麻、橄榄仁,一样不能少,烤透了再碾,冰糖吊甜,猪油起酥——我给你们做个正经五仁,堵住所有说五仁不好吃的人的嘴。”
小厨房热闹了半个月。试做第一炉流心月饼那天,林嫔守在炉边盯着火候,出炉的时候咬了一口,金黄的馅儿真的流出来了,烫得她直吸气也舍不得吐:“成了成了!就是这个味儿!翠竹你尝!”
翠竹一口下去,眼睛瞪圆了:“主子!这个要是端上宴,太后娘娘得……”
“得什么?”
“得给您升位分!”
“不升也行,”林嫔舔了舔手指上的馅儿,“赏我一筐蜜橘就够了。”
中秋当晚,宫宴设在保和殿前的月台,天上月圆,底下灯亮。月饼宴的五味月饼,每样切件摆盘,跟着菜单一层层上。太后坐上位,皇帝在侧,一众妃嫔宗室分列。
太后先夹了一块流心的。咬下去,馅儿流到碟子上,老人家愣了一下。
“哀家吃了几十年月饼,”太后又咬一口,“头一回吃出这个名堂来。这个好,这个有趣。林嫔,这叫什么?”
“回太后,叫流心。咸蛋黄碾的泥,混了奶和糖,烤出来就是软心的。”
“奶?”太后来了兴致,“从哪儿弄的奶?”
“回太后,西苑牧场有奶牛,臣妾讨了两桶,专门熬的。”
“你倒是门路多。”太后又夹了一块五仁的,慢慢嚼,“这个也好,有嚼头,不齁。从前哀家不爱五仁,今儿这个,哀家能吃三块。”
底下几位太妃都笑着凑趣,一人夹了一轮。丽嫔吃豆沙的吃得直点头,几个小公主闹着要流心的,一时满桌都是“这个流心了”“那个快拿碟子接”的动静,往常中秋宴上那种端着架子说吉祥话的场面,全没了。
太后吃高兴了,转头跟身边的皇后——皇后早逝,位子空着,身边坐的是德妃,说话就没了顾忌:“婉清,你尝这个桂花的。哀家跟你说,林嫔这孩子,哀家越看越喜欢。她会吃,会做,性子还稳,两年了,没见她争过一回,抢过一句。哀家心里头啊,”
太后顿了顿,拍了拍林嫔的手,当着满桌人说:
“这丫头,比哀家的亲孙女还亲。”
满桌静了一瞬。
太后没有亲孙女,这话谁都知道。可这话从太后嘴里当众说出来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妃嫔们交换着眼色,永安王那小子正往嘴里塞月饼,噎得直捶胸口,还在含糊地喊:“太后说得对!好吃!”
德妃坐在太后手边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搁一年前,她听见这句话,心里得多添几道算计,太后这意思是什么?是敲打,还是抬举?太后身后头站着的是谁?可今儿,她心里居然只是慢慢地松了一下,然后想:这丫头,连太后都拿下了。也该她。满宫里能把月饼吃出花来、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的,就她一个。
太后又说:“林嫔,等哪日得了空,来哀家宫里,把这个流心的方子教给哀家的厨子。哀家冬天还想吃。”
“太后想吃,不用学方子,”林嫔笑道,“臣妾每月给您送一回,刚出炉的。”
“那哀家可就赖上你了。”
“赖吧赖吧,”林嫔顺嘴就说,“臣嫔管着三个厨房呢,不差您这一炉。”
太后笑出了声,指着她说“这孩子”,半天说不出下文。
宴散的时候,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走。德妃走得不快,在月台底下等到了收拾裙摆的林嫔。
“你今儿出尽了风头。”德妃说。
“哪有,是月饼出风头,我就打了个下手。”林嫔凑近她,压低声音,“姐姐,上回说好的杏仁茶,我想起来了,中秋后我就去永寿宫讨。”
“记这么清楚。”
“跟吃有关的我都记得清楚。”林嫔嘿嘿一笑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姐姐,今儿的五仁你吃了吗?我特意让厨房留了两块没切件的,整的,给你带回去。”
德妃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连太后都收了。”
“收什么呀,”林嫔摆手,“太后喜欢吃的,我就喜欢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这张嘴。”
“我这嘴,只说真话。”林嫔指指自己的嘴,“姐姐你不信?我说你那盅杏仁茶是全宫第一,它就是第一。我说太后喜欢吃流心,她就喜欢。我从不说假话,说了也是打分的实话。”
德妃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笑了。
心里想的是:这丫头不知道,真话才是最伤人的东西。她从前那些体面话,一句都没伤到人,也一句都没暖到人。而这丫头张嘴就是实话,实话伤人的时候能见血,暖人的时候,能把人心底那点八年的空都填上。
“走吧,”德妃说,“陪你走到宫门口。整的五仁,两块都给本宫?”
“给!再搭一块豆沙的。”
“……那本宫明日让人给你送一碟杏干过去。”
“姐姐你太够意思了!”林嫔一把挽住她的胳膊。德妃僵了一下,没抽回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往宫门走,身后月台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。
“哎姐姐,”林嫔边走边说,“下个月的一膳,你出什么?我可等着呢。”
“鸭子。”德妃说,“你上回念叨的。”
“记这么清楚?”
“跟吃有关的,本宫也都记得清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