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散了,妃嫔们陆续往各宫走。林嫔正指挥着小厨房的人收月饼,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。
“陛下?”
皇帝看了一眼周围的宫人,德海很识相地招呼人退远了。
“陪朕走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池边慢慢走。中秋夜,月亮又圆又亮,池水里的月影子随着波纹一晃一晃。走到池边的石栏那儿,皇帝停下了。
“去年中秋,”皇帝开口,“你紧张得差点把碗摔了。”
“……您还记得呢?”林嫔有点臊,“我那是头一回参加宫宴,边上坐的都是贵人,我手心全是汗。那碗汤我根本没喝,端着装样儿。”
“朕记得,”皇帝说,“你装样儿装了一整晚,散了宴,回了宫,让御膳房给你煮了碗面。”
“我去,这您都知道?”
“德海记账。”
“那账上有没有记,我那碗面加了个蛋?”
“记了。”皇帝难得地接得很快,“加两个。”
林嫔笑出了声。一年前的事儿,经他这么一桩一桩报出来,像是在说昨天。
“今年就镇定多了,”她拍拍胸口,“满桌贵人,我谈笑风生,还敢跟太后讨赏。多亏有你陪着。”
“进步的不止镇定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皇帝没答,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,递给她。
林嫔打开一看,是块流心月饼。整的,没切件,边上还带着炉子的余温,像是刚从厨房顺出来的。
“宴上不是吃过了?”
“宴上的是切件。”皇帝说,“整的,没吃过。”
林嫔捧着月饼咬了一口。馅儿流出来,她赶紧低头去接,接住了,舔了一口,咸甜的,香的,烫得嘴里发麻。
“我去,这炉子出第二锅了?比宴上那锅还流。”
“朕让厨房留着火候,散了宴再出一炉。”皇帝看着她吃,“热的,才流。”
林嫔三两口把一块月饼吃完了,抹抹嘴,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:“妈呀,好吃。今年的月饼,比去年的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真的,去年那月饼也挺好吃的,但今年这个,甜。”
“因为今年有朕陪你吃。”
林嫔愣了一下。
咬月饼的动作停了半拍,她没接话,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心里头有点乱,甜的不止月饼,这话她听得懂。听得懂,就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接一句玩笑吧,怕把这句话弄轻了;正经接吧,她又不会。
好在皇帝也没逼她接。他就站在旁边,负着手,看池子里的月亮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年中秋,您是不是也站在这儿看月亮?”
“朕记不清了。”皇帝想了想,“去年这时候,朕在批折子。中秋的折子多,各州的,藩属的,礼部的。批到半夜。”
“那今年呢?”
“今年的,批完了。”
“……骗人,您哪天折子批得完。”
“今晚批得完。”皇帝说,“德海挑过的,要紧的先送来,朕下午就批完了。剩下的,明早再说。”
林嫔侧头看他。月光底下,这位天子的侧脸比白天软和多了,眼角那儿,白天议事时绷着的那点劲儿,这会儿都松开了。
她忽然想起夏夜里城楼上那句“朕许你”,想起榻边批折子的烛光,想起氅衣,想起掖被角。这些东西,一件一件攒下来,攒了两年,攒到今儿晚上,攒成了手里这块流心月饼。
“陛下,”她仰头看月亮,“明年中秋,您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后年呢?”
“在。”
“大后年呢?”
“在。”
“……您都不问问我在不在,就一直在?”
“你会在。”
林嫔噎了一下。这话说得,笃定得让人来气,又让人心里发软。
“万一我跑了呢?”
“朕盯着你呢。”皇帝瞥她一眼,“忘了?”
“没忘没忘。”林嫔赶紧摆手,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她重新望着月亮,望了一会儿,伸出手,小拇指翘着:“那说定了。年年中秋,一起吃月饼。”
皇帝低头看那根手指。
“这是何意?”
“拉钩啊!”林嫔理直气壮,“我们老家,定了的事儿要拉钩,拉了钩就不许变卦。”
“……幼稚。”
“您拉不拉吧?”
皇帝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三息,抬起手。他没伸出小拇指,直接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,握了一下,松开。
“说定了。”
“哎,不是,您这不合规,得拉钩,”
“朕金口玉言,”皇帝转身往回走,“比钩管用。”
“……行吧,您是皇上您说了算。”林嫔跟上去,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小声嘀咕,“反正拉没拉,您都赖不掉了。”
不远处的假山后头,容贵人站了有一会儿了。
她是去年春天进宫的,位分低,性情傲,前头半年酸过好几回——酸林嫔得宠,酸她受太后青眼,酸她一个厨娘出身凭什么。酸到后来发现酸没用,人家压根没跟她争过,人家忙着吃。
今儿晚上,她本是想寻机会在御前露个脸的,恰好撞见池边这一幕。搁从前,她得酸得胃疼。可这会儿她远远看着,看着那位陛下把一块月饼递出去,看着那个女人低头吃,看着皇帝就那么站着等她吃完,不打扰,也不催。
容贵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到半路,她跟身边的小宫女说:“去问问,每月一膳,还收不收人。”
“主子,您要报名?”
“报。”容贵人理了理袖子,“腌瓜都拿得了九分,本宫的糖蒸酥酪,未必输。”
池子边,皇帝和林嫔已经走到了岔路口。
“朕送你回宫。”
“就几步路。”
“朕闲。”皇帝先迈了步子。
“得嘞,”林嫔跟上去,“那顺便说好,明年的流心月饼,我出新口味。”
“什么口味?”
“松子流心,加松仁碎的,现在还没想好呢,得试。您等着当第一个吃的人吧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说,“朕等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