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宴散了快两个时辰，永寿宫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炸一下的声音。
德妃坐在殿里，面前一碟月饼。是宴上带回来的，流心的一块，五仁的一块，都是林嫔做的，都是整的没切件的，那丫头特意让雪枝拎回来的。
她一样咬了一口。流心的凉透了，馅儿凝住了，不流了。五仁的还是脆的，可她吃着，没什么味儿。
窗外的方向，隐隐传来笑声。是景阳宫那边。听说今儿晚上皇帝又去了，去了之后就再没出来，德海对外的话术还是那句，“皇上在景阳宫理事”。理事能理出一屋子笑声，这宫里也就那一处了。
雪枝进来添灯油，看了一眼碟子：“娘娘，月饼凉了，奴婢给您热热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……奴婢给您换壶热茶？”
“也不用。”
雪枝站住了，没再往外走。她伺候这位主子八年，太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走了。
德妃坐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雪枝，你说，本宫今儿该嫉妒的。”
“娘娘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德妃端起茶盏，又放下，“太后当众说，那丫头比亲孙女还亲。皇帝陪她吃到半夜。满宫的人围着她转，连永安王那种混世魔王都往她那儿送枣。搁一年前，本宫这时候已经在盘算了，怎么找补，怎么布局，怎么在下一场宴上压回来。”
“那娘娘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？”德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保养得极好的一双手，指甲修得干干净净，“现在本宫坐在这儿，坐了两个时辰，一步棋都没想。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，像漏了风。”
雪枝斟酌着，慢慢说：“娘娘是不是……不舒坦？奴婢去传太医？”
“不是病。”德妃摇头，“雪枝，本宫在问你话呢。你说，本宫争了八年，到底输了什么？”
雪枝愣住了。
“位分，本宫是妃，顶头了，再往上没有名正言顺的位子。圣眷，本宫早该看清了，那东西从来不是争来的，争来的，不如人家躺来的，这话本宫自己说的。宫务，本宫管了六年，管得滴水不漏，可如今六宫的热闹，是一盒月饼挣来的。”德妃的声音很平，一句一句，像在算一笔陈年的账，“本宫样样都做到了最好，可最好的一切，加起来，好像还不如她一炉月饼。”
“娘娘没输。”雪枝脱口而出。
“哦？”
“娘娘，”雪枝往前一步，声音放软了，“您没输，您是累了。您这八年，天天绷着一根弦，天不亮就醒，睡着了还想着明日的场面话。您看看您现在，会笑了，会让人往您碟子里放两块整月饼了，会跟人约着去讨杏仁茶了。奴婢跟了您八年，前六年，奴婢夜里都不敢睡沉，怕您半夜传人。今年中秋，是您八年来头一个，笑着吃完一整场宴的。”
德妃没说话。
“您要是拿从前的日子跟现在比，”雪枝说，“您赢麻了。”
“……你这个词儿跟谁学的。”
“跟林嫔娘娘身边那个翠竹。”
德妃笑了，笑了一下，又慢慢收了。她端起凉茶，抿了一口，还是凉的，她也没放下。
“雪枝，你说得对，本宫是累了。可你想过没有，累了，也是输。”
“这怎么讲？”
“累了，说明本宫从前使的劲，方向就错了。使对了劲的人，不累。”德妃看向窗外，景阳宫那边又起了一阵笑，隔着两道宫墙，闷闷的，听不真切，可就是有，“她就不累。她吃也吃得香，睡也睡得着，得罪人也得罪得理直气壮，末了人人都往她身边凑。本宫使了八年的劲，抵不上她吃饱了睡、睡醒了吃。”
“那不叫输，”雪枝小声说，“那叫……人家过的是日子，娘娘过的是战场。仗打完了才发现，赢的那个赏赐，人家早揣兜里了。”
德妃怔了怔。
这丫头，话说得糙，理却是真的。战场。她在战场上一招一式打了八年，打到最后，发现根本没人与她为敌。皇帝不在她的战场，太后不在，如今连她自己都快不在了。空荡荡一片战场，就她一个人，握着刀，站在原地。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那碟月饼拿过来。”
雪枝把碟子捧过去。德妃拈起那块凉透的流心月饼，端详了一会儿。馅儿凝在断口上，一坨，看着是怪模怪样的。她又咬了一口，慢慢嚼。
凉的，甜味钝了，可仔细咂摸，那股咸蛋黄混着奶的香还在。
“这月饼，热的凉的，是两个东西。”她放下月饼，忽然说，“明日，把本宫的厨具搬来。”
雪枝以为自己听岔了：“娘娘？”
“灶上用的家伙什，锅、铲、蒸笼、烤炉，永寿宫库房里搁着的那套，前朝皇后用过的，一直封着。”德妃说，“搬出来，擦了。本宫要学做月饼。”
“娘娘，您要学做……做点心？”雪枝眼睛瞪圆了，“您连茶都是奴婢斟的，您的手碰过火吗？”
“碰过。”德妃淡淡地说，“今日之前的事，不提。你说本宫该怎么办？难道年年中秋，坐在这儿，吃她送的月饼，一边吃一边心里发空？与其酸，不如会。”
“与其酸，不如会？”
“酸，是自己烧自己。会了，才知道她那点东西，到底难在哪儿。”德妃把那碟凉月饼往桌角推远了些，起身理了理衣袖，“本宫要亲手做一炉月饼出来。做出来了，明年中秋，本宫的碟子里，摆本宫自己的。”
雪枝看着自家主子，半天，福了一礼：“奴婢明日一早就搬。就是……娘娘，烤炉那东西烫，您仔细手。”
“嗯。”德妃往内殿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下，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学做月饼，得有人教。”德妃背对着雪枝，声音淡淡的，“你说，本宫要是不嫌弃，去请那位……合适吗？”
雪枝憋着笑，一本正经地回：“奴婢瞧着，那位巴不得。回头没准儿还得管您收学费，收一筐蜜橘。”
“……让她收。”德妃迈步进了内殿，“本宫出得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