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嫔,你既得圣心,便协理六宫节庆用度吧。”
这句话是皇后孟氏说的。
这里得交代一句:皇后孟氏,中宫正位,入宫比德妃还早两年。只是她身子一直弱,常年静养,宫务大半都交给德妃打理,人极少露面。中秋那晚她只坐了半席就先退了,所以好些人平日都快忘了宫里还有位正宫娘娘。
可皇后就是皇后。她不吭声则已,一开口,谁也驳不了。
这会儿林嫔就站在坤宁宫的暖阁里,听完这句话,人都懵了。
“娘娘,”她斟酌着开口,“我就一吃货……”
“吃货更要懂用度。”皇后靠在引枕上,脸色是常年那种淡淡的苍白,说话也慢,“六宫的吃穿用度,一半是吃。你管三个厨房,账目从没乱过,御膳房两年没超支,这事儿,哀……本宫都知道。”
林嫔心里咯噔一下:完了,这是观察我两年了。
“娘娘,账目清楚是刘掌案的功劳,我就是签个字……”
“签字之前,你能看出错处。”皇后慢慢地说,“上月内务府报的桂花价,比市价高三成,你签之前划掉了,让他们重报。这样的签字,就不是签字。”
林嫔没话说了。这情报工作做的,比锦衣卫还细。
“节庆用度,从重阳开始,到明年元宵,三个月,四个节。”皇后指了指案上一摞册子,“都在这儿。你拿回去,理出个章法来。理得好,往后这一摊就是你的。理不好,”她顿了顿,“也没什么,回你的厨房去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明白:这是个考题,考砸了没罪,考好了甩不掉。
林嫔抱着那摞册子出了坤宁宫,一路都在叹气。翠竹跟在后头听她絮叨:“我是来宫里吃饭的,不是来宫里上班的。这四个节,重阳、冬至、腊八、元宵,光是采买就得几百项,人从哪儿凑、钱从哪儿走、哪家办什么……妈呀,这是让我当项目经理啊。”
“主子,要不……您推了?”
“推不掉。你没听出来吗,皇后娘娘这是明抢。而且……”林嫔抱着册子想了想,“而且她这话里还有一层,这些宫务原先是谁的?”
“德妃娘娘的呀,管了六年了。”
“对喽。”林嫔叹气,“皇后娘娘这是拿我当刀,往德妃姐姐的地盘上切。我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”
回到景阳宫,林嫔把册子往桌上一摊,愁了半刻钟。然后她干了件自己最擅长的事,列清单。
翠竹就看着自家主子裁了一大叠纸,磨了墨,趴在桌上写写画画。先画一条长线,从头到尾标上三个月,再在线上分出四大段,重阳、冬至、腊八、元宵。每个节底下再拉出细线:采买、人手、席面、赏赐、场地,一样一行。哪件事先办、哪件事后办、哪两件事能并在一起办,全用线连着,先后的次序一目了然。
“主子,您画的这是个什么?”
“甘特图……哦,就是办事的次序图。”林嫔头也不抬,“你不懂,你就记着,横着是日子,竖着是事儿,一条线画到头,这事儿就算完。重阳的蟹要在节前五天定船,那这条线就得从这儿开始画,晚一天,蟹价翻一番。”
“这……这么一画,什么都看得见了?”
“对啊。谁该干什么、什么时候干、干没干完,一张纸全在眼里。比翻账本快十倍。”
林嫔整整画了三天。三天后,她抱着一沓图回坤宁宫复命。
皇后一页一页地翻。翻重阳那张,看了一眼;翻冬至那张,停了停;翻到元宵那张,那张最复杂,采买七八十项,席面分了六等,各宫的人手调配拉了满满一纸的线,皇后盯着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。
“这张,”她指着元宵图,“为什么赏赐一项,你分了三批办?”
“回娘娘,元宵赏赐分三等,头等的得节前十天备,因为里头有几样东西要现做,赶工要加钱;二等三等的量大,但都是常例,内务府有存货,节前三天发都来得及。分三批走,钱就摊开了,不用一次支一大笔,账也好对。”
皇后又问:“那为什么冬至的炭例排在席面后头?往年都是先定席面。”
“因为炭今年要换供货的商家,得先比价,比价得十天。席面是老规矩,闭着眼都不会错。把要磨的、赶的放前头,稳的放后头,就不至于手忙脚乱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会儿。
皇后把那沓图仔细码齐,搁在案头,然后抬眼看了看林嫔。
“你从前,真没管过家?”
“回娘娘,没有。就是……爱琢磨。哪顿饭先炖汤后炒菜,一个道理。”
“一个道理。”皇后低声重复了一遍,忽然轻轻地笑了。这是林嫔头一回见这位皇后笑,“六宫那些世家出身的娘娘们,账本记得再工整,也只会记干了什么。你这个,记的是接下来该干什么。此女……”
她话说了一半,停住了,换了个说法:“你回去吧。往后每旬来一回,把这图更新了给本宫看。”
“娘娘,那这宫务……”
“先这么办着。”皇后靠回引枕上,摆摆手,“节庆这一摊,你管。别的,不急。”
林嫔行礼退了出去。出了坤宁宫的门,她长长出了一口气,跟翠竹嘀咕:“完了,这回是真上岗了。一个节四个节的,干好了明年还有,干砸了丢人,这叫什么事儿……哎,你说我要不要找德妃姐姐通个气?毕竟是从人家手里接的活儿。”
“主子想找?”
“得找。不然人家还当我抢地盘呢。晚上去永寿宫,提两块五仁的。”
坤宁宫里,林嫔走后,皇后的心腹嬷嬷进来收拾茶盏,看了一眼案头那沓图。
“娘娘,林嫔娘娘这一套,倒是……新鲜。”
“不是新鲜,是清楚。”皇后翻着那沓图,慢慢地说,“比那些世家妃嫔的账本清楚。世家教出来的,学的是怎么记账好看;她这个,是学怎么把事办成。六宫缺的从来不是好看的账。”
嬷嬷压低声音:“娘娘这是……要抬举她?”
皇后没立刻答。她把元宵那张图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,重新压回去。
“抬不抬,”她说得很轻,“看皇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