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的蟹，节前五天到岸，一天没晚。
这事儿在六宫传开了。往年重阳，采买的蟹总要拖到节前两三天，商家坐地起价，内务府多花冤枉钱，各宫席面还常常错不过来。今年不但准时，价钱还比往年压了一成半，因为林嫔那张图上写着：提前五天定船，晚了翻价，谈判的底气就是时间。
节后第三天，丽嫔宫里的掌事姑姑，拎着两包点心来了景阳宫。
“林嫔娘娘，”姑姑笑得客气，“我们主子让奴婢来问，您那张画着线头的图……能不能借咱宫里抄一份？”
林嫔正在试新菜，满手面粉：“图啊？行啊，翠竹，把我画重阳那张底稿拿给她。”
姑姑愣了：“就……就这么给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还要拜师礼啊？”
姑姑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谁知这头刚走，第二天，陈贵人宫里的人来了，借的是冬至那张。第三天，容贵人打发人来，把两张都要了去。往后一连数日，景阳宫的门房那儿，隔三差五就有各宫的宫人来“借图”。
翠竹忍不住问：“主子，各宫都来抄，您真一点不藏私？这好歹是您的本事。”
“藏什么私，”林嫔把手上的面粉拍拍，“我又不靠这个升职。再说了，这东西越多人用越好用。你想啊，我这张图上写着重阳节前五天定蟹，内务府要是人手一份，那他们办事就不用挨家挨户问了，一抬眼，哦，林嫔要蟹，丽嫔要藕，陈贵人要菊，统一走，一趟办完，采买的人省腿，商家省事，价钱还能再压。用的人越多，我这边越省事。”
“……您这是拿全后宫的人当您的腿使呢？”
“这叫协作。”林嫔得意，“我一个一个指挥，得累死。弄张图，人人照着走，不用我张嘴。”
这话传出去以后，事情就更收不住了。各宫的掌事姑姑原本是互相防着的，谁家账本都不给外人看，如今为了对图，隔三差五凑在一处，你这张画到哪儿了，我那张差哪一项，对完了还顺嘴交流两句经验。永寿宫的雪枝也来抄了一份，回头照着办冬储，八年来头一回，冬储的账目节前半个月就理清了。
有个老姑姑私下跟人感慨：“咱们在宫里当了半辈子差，头一回见着，办事之前先把事儿画在纸上，画完了照着干。这法子，是个傻子都能照着办。”
于是六宫私下给这图起了个诨名，叫“傻瓜清单”。
这话辗转传到了坤宁宫。皇后听完嬷嬷的回话，靠在引枕上，半天没言语。
“娘娘，各宫如今都在用林嫔娘娘的法子，这……会不会乱了规矩？”
“乱什么？”皇后慢慢地说，“各宫照着图办事，节庆的日子一个没错，用度一个不超，内务府这两个月告状的人都少了。这叫乱？”
“是……可这法子毕竟不是宫里的旧例。”
“旧例。”皇后笑了笑，笑得有点凉，“旧例管着的时候，六宫什么样？各家账本锁在各家柜子里，底下人采买层层伸手，查一回账十天半月。如今一张纸摆开，谁该干什么，几号干完，干没干完一目了然，想伸手的人，都得掂量掂量这纸上有没有他的名字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丫头没读过什么圣贤书，倒是把‘光明正大’四个字，办成了。”
嬷嬷小声问：“那娘娘，要不要把她那套定为宫例？”
“不急。”皇后说，“让她先跑着。跑顺了，哀……本宫自有道理。”
这些事儿，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进了乾清宫。报信的还是德海。
“皇上，如今各宫办差都用上林嫔娘娘的图了。老奴昨儿路过内务府，几个采买的小吏人手一张，还互相核对呢。听说连太后宫里都要了一份，说是看看这‘傻瓜清单’是怎么个傻瓜法，看完太后笑了半天，说‘这个傻瓜法好’。”
皇帝正在批折子，闻言笔停了停：“各宫都用了？”
“都用了，连永寿宫德妃娘娘那儿都抄了一份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接着批，“有人不痛快吗？”
“还真没有。各宫如今忙着对图，没人嚼舌根了。要老奴说，这后宫啊，得有半年没这么消停过了。”
皇帝批完手里那本，搁下笔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她把朕的后宫，管成了一家公司。”
“公司？”德海没听懂。
“就是……一大家子买卖。”皇帝随口解释，“人人有活儿，活儿有时辰，时辰有条线，谁也别闲着嚼舌头。掌柜的不用天天骂人，铺子自己就转。”
“哎哟，那林嫔娘娘可真是把好手。”德海奉承，“这买卖让她管，管得好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拈起朱笔，转了转，“林嫔这公司，朕当董事长。”
“董事长？”
“就是……东家。”皇帝改口，“出钱的那个。蜜橘钱、蜡烛钱，不都是朕出的？”
德海憋着笑，一本正经地点头：“是是是，皇上出的。皇上这东家当得，值。”
“值什么？”
“值啊，”德海说，“您就出点蜜橘钱蜡烛钱，白得一个能把六宫理顺的掌柜，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。”
皇帝瞥了他一眼：“你如今话多了。”
“老奴多嘴，多嘴。”德海赶紧低头，“那老奴再多一句嘴，今儿晚膳，景阳宫小厨房炖了豆腐羹，说是新学的做法，加了蟹黄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拿起折子。
“那老奴这就让人备驾？”
“朕自己会走。”皇帝已经站起来了，“折子送去景阳宫批。”
“哎，那对外……”
“老规矩，”皇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，“朕在景阳宫理事。”
德海应了一声，抱起折子跟上，走了两步，听见前头的皇帝又淡淡地补了一句：
“记住，在景阳宫，朕听她的。她要说什么，别拦着，她要说朕碍着她做菜了——”皇帝脚步顿了顿，“朕就去廊下等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