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协理月余，可觉辛苦？”
坤宁宫暖阁里，皇后孟氏靠在引枕上，问得慢悠悠的。她今儿气色比往常好些，竟然坐起来靠了一会儿，案上摆着林嫔新交的一沓图。
林嫔站在下首，想了想，认真答：“回娘娘，不苦，就是少吃了几顿。”
“……你倒实诚。”皇后愣了一下，“管着六宫的节庆用度，你说少吃了几顿？”
“是真的呀。”林嫔掰着指头算，“为了对那些图，我有时候一头扎进去就是俩时辰，等抬头一看，午膳都凉了。晚膳赶上内务府来回话，一顿饭得分三回吃。这一个月，我正经坐下来吃完的饭，不超过十顿。”
皇后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本宫原以为，”皇后慢慢地说，“你会说些‘臣妾不才、蒙娘娘抬举、定当竭尽全力’之类的话。”
“啊？要这么说吗？”林嫔眨眨眼，“那我说：臣妾不才，蒙娘娘抬举，定当竭尽全力。就是竭尽全力之前，能不能先把饭吃了？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旁边伺候的嬷嬷脸都白了，正要开口，皇后先笑出了声。是真笑，笑得咳嗽了两下，摆手让嬷嬷别扶。
“行了行了，不说那个了。”皇后缓过来，指了指案上的图，“本宫问你正事。这月余，本宫看你交的图，也听底下人回的话。本宫只问你一句，你这法子教了六宫，各宫都会了，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？”
“不怕。”林嫔答得很快，“我师父又不是靠这个吃饭的，我是靠做饭吃饭的。这清单法……就是个工具，跟菜刀似的，我教人用菜刀，还能妨碍我自己炒菜？”
“菜刀。”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点点头，“倒是个新鲜的比方。那本宫再问你，你管着三个厨房，如今又管着节庆用度，往后若是再让你管更多的，你接不接？”
林嫔眼珠转了转，没立刻答。这一回她学乖了，先掂量了一下话怎么说。
“娘娘，”她说，“臣妾跟您说实话。管厨房，我爱管，因为厨房的账我能看懂，看懂了心里踏实，末了还能落一口热乎的。管节庆用度，我是被您赶鸭子上架，好在画图这事儿我干着不费劲，就干了。可要是往后管的是……比如人事升降、宫规刑罚那些，娘娘，那不是我摆烂……不是臣妾的强项。”
“摆烂？”
“就是……佛系……就是随遇而安的意思。”林嫔赶紧找补，“臣妾的意思是，臣妾这人没大志向，够吃够睡就够了。您要是用臣妾，臣妾就把手头这几件办好；您要是哪天觉得臣妾不合适了，收回就收回，臣妾保证二话不说，回厨房继续炖豆腐。”
皇后静静地听完了。
“你可知道，”她说，“本宫这坤宁宫里，来过多少个说‘竭尽全力’的？个个说得漂亮，个个心里想的，是本宫这个位子。”
林嫔没接话。这种话不是她能接的。
“你倒是好，”皇后接着说，“当着本宫的面，说你想回厨房炖豆腐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不怕本宫恼？”
“怕呀。”林嫔老实说，“可我更怕说瞎话。我这张嘴只说实话，您听着要是硌耳朵，那……那臣妾回去多炖两盅汤赔罪？”
皇后又笑了，这回笑得轻。
“不必了。”她摆摆手，“本宫病了这些年，听得最多的就是漂亮话。漂亮话听着舒服，一句都不顶饿。你这实话硌耳朵，倒是句句有下落。行了，回去吧，图留下。往后每旬还是照旧来。”
林嫔行礼退了出去。走到暖阁门口，她又停了一下，回头说：“娘娘，多句嘴。您气色不太好，太医院的方子要是吃了一个月还不见好，可以让他们换个思路，您这是常年闷在屋里坐出来的虚症，光喝药不行，得吃饭，一天三顿，顿顿热乎的，比什么补药都强。”
嬷嬷在边上听得直皱眉，刚要呵斥“放肆”，皇后抬手止住了。
“一天三顿，顿顿热乎的。”皇后慢慢地念了一遍，点头，“记下了。你既管着三个厨房，往后本宫这儿的午膳，就交给你办。不许敷衍。”
“得嘞！”林嫔眼睛一亮，“娘娘您等着，我明儿就排菜单，七天不重样。”
暖阁的门帘放下了。
林嫔走后，皇后靠回引枕上，半闭着眼，半天没动。嬷嬷上来换茶，轻声问：“娘娘，这位林嫔娘娘，说话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没规矩。”皇后睁开眼，“可你听出来没有，她方才那番话，一句没提皇上，一句没提位分，一句没提旁人。本宫问她管不管得更多，她说她只想回厨房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这样的人，六宫里头，本宫就见过这一个。”
嬷嬷斟酌着：“娘娘是信她了？”
“谈不上信不信。”皇后的语气很淡，“本宫只是把戒心放下了。有野心的人，才需要防。她没野心，防她做什么。”她停了停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，“说来好笑，她若坐在后位上，倒比本宫省心。”
嬷嬷手一抖，茶水差点洒出来：“娘娘！这话可不能，”
“本宫自己跟你说说罢了。”皇后摆摆手，“她那个图，摆在坤宁宫的案上，六宫自己就转起来了。坐着不动，天下太平。这样的人坐在中宫，是福气。”
她说完，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，帘子早就放下了，人早走了。
“这丫头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倒让本宫……羡慕。”
“娘娘？”嬷嬷没听清，或者听清了，不敢接。
皇后摇了摇头，没解释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枯瘦，指节有点泛青，是常年汤药泡出来的颜色。她看得很平静，像看一件用旧了的东西。
“嬷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本宫这身子，自己心里有数。”皇后说得很慢，语气跟说“今日天气不错”没什么两样，“怕是撑不了几年了。趁着还撑得住，有些事，得提前看顾着。”
暖阁里静了。嬷嬷端着茶盘，站在原地，眼圈红了，又不敢让皇后看见，低着头说：“娘娘别说这些，太医说了，好好将养……”
“太医的话，你信？”皇后淡淡地，“本宫连自己的脉都摸得出来。”她重新闭上眼，“明儿午膳，她给本宫排的菜单，你记得盯着，让人按单子做。不许底下人糊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皇后闭着眼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把那沓图，收进本宫的妆匣里。别搁案上了。”
“搁妆匣里？”
“案上的东西，是本宫的公务。”皇后说，“妆匣里的，是留给后来人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