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德妃娘娘晕了!”
雪枝冲进景阳宫院子的时候,嗓音都是劈的。她素来是个利落人,这会儿发髻歪了半边,跑得直喘:“林嫔娘娘,我们娘娘今儿早上练那个……练揉面,练着练着人就歪下去了,这会儿太医刚请进去!”
这里得补一句缘由。自打中秋那晚德妃定了“与其酸,不如会”的心思,前朝皇后用过的那套厨具就摆进了永寿宫的小厨房。德妃是说到做到的人,连着半个月,每日下了宫务就进厨房,揉面揉得手腕肿,看火看得眼睛酸。今儿早上,人就在案板前晕倒了。
林嫔手里的汤勺当啷放下:“晕多久了?”
“就一会儿,扶到榻上了。太医说是……”
“先别说,我拿东西。”林嫔转身进小厨房,手脚麻利地淘米、削山药,“翠竹!把那边炖着的薏仁给我舀出来半碗!雪枝,你们娘娘这两天吃饭没有?”
雪枝一愣:“这……奴婢想想,昨儿晚膳用了半碗,今儿早膳说要练完面再吃……”
“得,破案了。”林嫔把米下进小砂锅,“早上不吃饭就去揉面,搁谁不晕。还有,我说句不好听的,你们娘娘这半个月,是不是夜里也睡不踏实?”
雪枝低了头:“娘娘夜里翻来覆去的,奴婢听着,常常三更还没睡沉。”
太医的诊断,半个时辰后从永寿宫传出来:思虑过重,积郁成疾,兼操劳伤神,须静养些时日,切忌劳心。
林嫔拎着炖好的粥上门的时候,正撞见太医出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太医是熟人,压低声音跟她多说了一句:“实不相瞒,德妃娘娘这症候,不是这半个月的事。脉象上看,是经年的紧绷,弦脉都成什么样了,搁根琴弦上能弹曲子。这回晕倒,倒未必是坏事,逼她歇了。”
林嫔拎着食盒进了内殿。
德妃靠在榻上,脸色白得发青,眼睛闭着。听见脚步声,眼皮掀了掀,看清是林嫔,又把脸别过去了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送粥。”林嫔把食盒往榻边小几上一放,掀开盖,粥的热气腾起来,“山药薏仁粥,加了点陈皮,开胃的。我一看你这脸色,好家伙,跟搁了三天的馒头似的,还是发霉的那种。”
榻上的人没动静。
林嫔自顾自地舀了一勺,吹了吹:“德妃姐姐,你这脸都绿了还摆什么谱。你要实在不想理我,你就闭着眼,我喂你,喂完我就走,就当做好事。”
“……谁要你喂。”德妃睁开眼,撑着要坐起来,一动,眼前发黑,又跌回去,“嘶——”
“别动别动。”林嫔按住她,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,“我瞧着你呢,一坐起来眼前发黑对不对?饿的,加上气的。医生说了,你这病叫积郁,说白了就是绷太久了,弦断了。”
“本宫没绷。”德妃靠着引枕,嘴还硬。
“没绷?那我问你,你练揉面,是不是跟自己较劲,揉不好不睡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半夜三更不睡,是不是翻来覆去琢磨,琢磨你那八年的账?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呀,你这人我心里有数。白天看着云淡风轻,晚上一个人算账,算自己赢了输了,算到天亮。”林嫔把粥碗递过去,“拿好,趁热。”
德妃接过碗,捧着,没喝。她低头看着那碗粥,白粥里卧着山药块,几丝陈皮浮在上头,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中秋那晚,你说太后喜欢吃的你就喜欢。本宫后来想了半个月。”
“想这个呢?”
“本宫想,本宫进宫八年,就没想过‘喜欢’两个字。想的是‘该’。该端庄,该得体,该把宴办得滴水不漏,该把六宫管得叫人挑不出错。”德妃的声音很低,“‘该’了八年,太医说本宫积郁。本宫今儿躺在这儿才想明白,‘该’的东西,全堵在里头了,它不往外走。”
林嫔坐在榻边的杌子上,没接话,就听着。
“你倒好,满脑子都是喜欢。喜欢吃,喜欢睡,喜欢就直说,不喜欢就摆脸上。你那日子过得,跟开着的窗户似的,风进得去,出得来。”德妃抬眼看她,“本宫那殿,门窗关了八年。”
“那不巧了嘛,”林嫔往她碗里努努嘴,“喝粥。喝完这碗,窗户就算开了条缝。”
德妃看着她,忽然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一笑就咳,咳得端不住碗,林嫔赶紧接过来搁下,给她拍背。
“笑什么,我说的不对吗?”
“对,太对了。”德妃咳完了,缓过气,“本宫就是想笑。堂堂德妃,病在榻上,听一个嫔位讲道理,讲得句句对……这要在两年前,本宫得气死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德妃接过碗,拿起勺,舀了一小口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她慢慢地咽下去,眉头舒开了一点。粥熬得极烂,山药面面的,陈皮那点微苦吊着,不腻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她说。
“那可不,病号饭我拿手。你就喝吧,喝完我再给你续,锅里还有。”林嫔给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,“接下来半个月,你什么都别管。宫务有你那清单,出不了岔子。你就干一件事,吃,睡。”
“本宫的月饼……”
“月饼我教你,等你好了再教,跑不了。”林嫔一拍胸脯,“我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教学这块有耐心。就是丑话说前头,我教学生是要收学费的,太后都赖上我了,你也跑不了,一筐蜜橘,不给不教。”
“……上回本宫给了你一碟杏干。”
“那是杏仁茶的学费,不能混着算,亲兄弟明算账。”
德妃又笑了,这回没咳。她低下头,一口一口地喝粥,喝得挺认真。殿里安安静静的,就听见勺子偶尔碰碗沿的声儿。
喝到半碗,她忽然停了勺,看着碗里,轻轻地说:“林嫔,你我,本是敌人。”
林嫔正数着她喝了几天粥能好利索呢,被这句弄得一愣。她想了想,问:“那现在呢?”
德妃抬起眼。她看着林嫔,看了两息,慢慢地说:“现在……是一起吃饭的人。”
林嫔咧嘴一笑,把粥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:“那粥趁热,喝完算数。”
德妃低下头,接着喝。喝到最后一口,她把碗搁下了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说:“对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的那个‘发霉的馒头’。”德妃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,可眼睛里有光了,“本宫记下了。等你哪天睡过头、脸没洗就出门,本宫也给你起个外号,一个还一个。”
“来啊,”林嫔收拾食盒,“我这人皮实,你随便起。但有一条,”
“哪条?”
“起外号之前,先把这半个月的病号饭吃完。”林嫔拎起食盒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,“明儿这个时辰,我送乌鸡粥来,你让雪枝把殿里的窗支开一条缝,我进门前就闻见风了才算数。”
门帘放下了。
德妃靠在引枕上,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,然后转头,冲着雪枝说:“听见没,支窗。”
雪枝应了一声,走得飞快,走得飞快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