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德妃姐姐,你这蜜饯哪买的?”
林嫔一到永寿宫,先冲的就是榻边小几上那碟果脯。她捏起一块杏干看了看,又咬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哎,这个可以!甜里带点酸,比上回你送我的那碟好,那是两批货吧?”
德妃靠在榻上,看她那副自来熟的样子,扶额:“……你来探病,还是来偷吃的?”
“两不误。”林嫔把杏干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你病着,又吃不了这么多,放着浪费。我帮你消灭,替你分忧。”
这是林嫔送病号饭的第四天。头两天德妃还端着,第三天开始就不端了,因为她发现端也没用,这人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掀她的果碟,第二件事才是问她今天感觉如何。今日德妃气色好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,能靠着坐一炷香的工夫了。
“这是内务府新进的,”德妃说,“金丝蜜枣旁边那个牌子,青盐杏干。太后那儿也有。”
“难怪。”林嫔又捏了一块,“回头我让翠竹去内务府支一碟,哎不对,你的归你的,我吃你的就行。”
“吃吃吃。”德妃看着她,“本宫这碟,被你吃了一半了。”
“那我明天补你一碟,我腌的糖霜山楂,比这个好吃,开胃,正好你养病。”
“你倒是会做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林嫔搬了个杌子坐到榻边,例行汇报,“汇报一下今日进度:乌鸡粥在炉子上,还得炖半个时辰;你的脉案我问过周太医了,说弦脉松了些,是好兆头;还有,你宫里那几个小宫女,今天学甜品学得可起劲了,说是娘娘病了,她们得学出两样东西来给您惊喜。”
“胡闹,”德妃说,“学那做什么。”
“怎么是胡闹,宫里人心都是肉长的。你从前不让人来,现在人家自己想学。”林嫔剥了颗蜜枣丢进嘴里,“对了,你这金丝蜜枣是太后赐的吧?软乎,好吃。太后那儿的蜜枣是真的好,我吃过,回头我也去做一批……”
德妃看着她喋喋不休,忽然打断:“林嫔。”
“嗯?”
“本宫问你个事,你老老实实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林嫔嘴里的蜜枣还没咽下去,含混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本宫病了四天,你送了四天的饭。”德妃靠在引枕上,语气很平,不是质问,是真的在问,“每日两趟,风雨不误。饭是真材实料做的,话也是真说的。本宫想不明白。本宫与你,从前是敌人,本宫设过局害你。如今你送饭,图什么?图圣眷?皇上不会因为你给本宫送饭多看你一眼。图名声?宫里也没人夸你。图往后本宫照拂你?本宫如今自身都顾不上。你说说,你图什么?”
林嫔把蜜枣咽下去了,又喝了口茶。
然后她指了指桌上那碟果脯。
“图这个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图你这桌上的蜜饯。”林嫔说得理直气壮,“你这青盐杏干,说实话,是我这两个月吃过最好的一家。我图以后还能来吃。就这。”
德妃盯着她,盯了足有三息。
“你这张嘴,”她说,“真不知真假。”
“真的!”林嫔一摊手,“你想啊姐姐,我要图别的,早图去了。图圣眷,我直接天天往乾清宫送菜,比绕道永寿宫快多了;图名声,我去太后那儿献殷勤,太后还就吃这套。我图你?你病着,管不了宫务,庇护不了任何人,图你什么?”
“那你,”
“我就是觉得,”林嫔又捏了块杏干,慢悠悠地说,“你病了,得有人送饭。我饭做得好,我送,多合适。再说句掏心窝子的:宫斗有什么意思?天天算计来算计去,饭都吃不好,觉都睡不香,图到最后,图出一身‘积郁’来,你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。蜜饯多香啊,蜜饯比宫斗香。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德妃笑了。这回是彻底绷不住的那种,笑得直往引枕上倒,笑完又咳,咳完接着笑。
“你……你把太医的脉案,当本宫的注脚。”她喘匀了气,“积郁,图出一身积郁,哈哈哈哈,”
“本来就是嘛!”林嫔一本正经,“医生都盖章了。姐姐,听我一句,往后咱俩这模式就挺好。你拿蜜饯,我拿手艺,谁也不算计谁,多省心。省下来的力气,吃点好的。”
“省下来的力气,”德妃笑够了,擦了擦眼角,“用来给你数蜜饯?一碟一碟地数?”
“那不用数,敞开供应,我吃得再多,也吃穷不了永寿宫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德妃靠回去,歇了一会儿,忽然说,“本宫从前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图什么。图了八年,没图出个答案。你倒好,脱口就是蜜饯。”
“因为简单啊。人一简单,答案就简单。”
“简单……”德妃念叨着这两个字,点了点头,没再往下说。
半个时辰后,乌鸡粥炖好了。德妃喝了一碗,喝得比前几日都干净。喝完她精神头正好,两个人就着一碟蜜饯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聊每月一膳下个月的题目,聊容贵人那道糖蒸酥酪后来评了几分,聊永安王上回管林嫔叫嫂子被皇帝拎着耳朵训了半个时辰,林嫔笑得拍桌子。
聊到日头偏西,林嫔起身收拾食盒:“得嘞,我该回了,回去还得排坤宁宫明儿的菜单。皇后娘娘的午膳交给我了,一天三顿顿顿热乎,我得说话算话。”
“皇后娘娘的午膳?”德妃一挑眉,“你如今连坤宁宫的差都接了?”
“接了接了,一堆事呢,回头跟你细说。”林嫔拎起食盒。
德妃欠身要起来:“本宫送送你。”
“你病号送什么客,躺着。”
“送送。”德妃还是起来了,披了件外裳。雪枝要扶,被她摆开。她扶着廊柱,慢慢走到殿门口,站定。
林嫔走下台阶,回头冲她摆手:“进去吧,风凉。”
“林嫔。”德妃站在门口,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你来看我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这话以她的性子,说出来是极难的,说完了,耳根都有点热。
林嫔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客气什么。下次病,提前说一声,我带点心。蜜三刀,趁热的,比蜜饯还香。”
德妃看着她,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滚。”
“哎,这就滚,明儿见!”
林嫔拎着食盒,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。德妃站在原地看她走远,转身回殿。路过小几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那碟被消灭了大半的青盐杏干,冲雪枝说:
“明儿让内务府再支两碟来。”
“娘娘,您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不是本宫吃。”德妃往内殿走,声音淡淡的,“是有人明儿要来‘分忧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