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冷,支个暖锅,请体弱的姐妹来暖暖。”
头一场雪没下来之前,风先硬了。林嫔算了算日子,把翠竹叫来吩咐:“你去递帖子,请容贵人、陈贵人、丽嫔,还有那几位平日不出门的,就说景阳宫支暖锅,涮肉,管够。哦对,永寿宫也递一份。”
翠竹接过帖子,忍不住说:“主子,您这是开食堂。”
“食堂好啊,热乎。”林嫔掰着指头,“你想,一到冬天,这些位分低、身子弱的姐姐们,个个缩在自己宫里,饭凉了凑合,火盆省着烧,一个冬天过去病倒好几个。与其等她们病了我送粥,不如先把锅支上。”
“那帖子怎么写?她们要推辞呢?”
“不用写虚的,就写‘人少,就一锅,肉切好了,汤吊好了,来晚了没了’。”林嫔说,“越实在越好请。这帮姐姐们,客气话听够了。”
帖子递出去,回音第二天就齐了。容贵人回了“到”,一个字。陈贵人回“带一碟自家腌瓜”。丽嫔回得最长,先客气了三行,最后一句是“本宫就是来看看你那锅什么汤”。
永寿宫的回音最晚。傍晚雪枝来了,捧着个食盒:“我们娘娘说,她大病初愈,不宜出门。”林嫔“哦”了一声正要说话,雪枝又补了一句:“娘娘还说,不宜出门,但宜串门。戌时到,让林嫔娘娘留个座。”
“……你们娘娘这嘴,”林嫔笑喷了,“行,留座,留最好的座,离锅最近的。”
暖锅宴那晚,景阳宫的堂屋改了个样。三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,正中架着两口锅:一锅骨汤清汤的,一锅酸汤开胃的,炭火烧得旺,汤咕嘟咕嘟地滚。案上码着盘:切得飞薄的羊肉、手打的鱼丸、冻豆腐、白菜、粉丝,还有林嫔自己做的虾滑和油碟。
人到齐了。容贵人来得最准时,进门先看了一圈,确认没有闲杂人,才松了口气坐下。陈贵人抱着她的腌瓜碟子,坐哪儿都局促。丽嫔压轴进来,进门就嚷嚷:“本宫可说好了,就坐一会儿。”
“坐吧坐吧,”林嫔给她拉凳子,“一会儿也是坐,涮两筷子再走。”
德妃是戌时正点到的。她披着大氅进来,一进屋,热气扑了满脸。她解了氅衣,看了眼长桌,只有靠锅那个座空着,主位旁边。
“你倒真给本宫留了离锅最近的。”
“那可不,你大病初愈,得吃最新鲜烫嘴的。”林嫔把她按到座上,“先喝碗热汤,涮的还没下呢。”
汤舀上来了。各人先捧着碗喝了一口,屋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含糊的“好喝”。丽嫔喝完一碗,把碗一放:“行了,本宫改主意了,坐到吃完。”
“你那‘就坐一会儿’,”容贵人慢悠悠地开口,“撑了一炷香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腌瓜呢?”林嫔问陈贵人,“姐姐快端上来,涮肉配腌瓜,绝了。”
腌瓜碟子往桌上一放,众人夹肉的下筷子。涮锅这东西最不分尊卑——肉在锅里八秒就熟,慢一秒就老,谁也顾不上端着。头一刻钟还有点客客气气,等第一盘羊肉见了底,场面就热了。
“这羊肉谁切的?这么薄!”
“我切的,”林嫔得意,“冻硬了切,薄得透光。”
“油碟里放的是什么?香得很。”
“芝麻酱,我调的,加了腐乳和韭菜花。”
“再给我舀一勺!”
德妃坐在锅边,涮肉的手法生疏,涮出来的一片老了一片生的。旁边的陈贵人看见了,小声说:“娘娘,贴着锅边涮,数八下,抬起来正好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臣妾家里开过食肆,”陈贵人小声说,“从前在后厨帮过工。”
满桌一静。这是陈贵人入宫三年头一回提家里的事,从前她的出身被人在背后笑了许久,她从不敢提。
“好家伙,”林嫔一拍桌子,“专业选手啊!来来来,姐姐,你坐我这边,锅归你管,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“这怎么行,”
“怎么不行,能者多劳嘛。”
锅咕嘟咕嘟地滚着,肉一盘一盘地下去,又一盘一盘地见底。容贵人话渐渐多了,把家里带来的糖蒸酥酪改良了三回的心得讲了;丽嫔和容贵人从头到尾互相呛,可涮肉的筷子不停,你抢最后一片羊肉我抢最后一个鱼丸,抢完各自往对方碗里放。这俩人从前是半年不说话的。
窗外天全黑了,屋里炭火正红,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。
乾清宫那边,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散步似的踱到了景阳宫附近。他没进去,站在宫墙外的暗处,听着里头传出的一阵阵笑声,锅的咕嘟声,还有“八下!数八下!”“谁抢我鱼丸”的热闹。
德海跟着,搓着手:“主子,进去坐坐?”
“不进。”皇帝站着,听了好一会儿,“吵。”
“那咱们回?”
“吵得好。”皇帝说,“六宫这样吵,比静悄悄地各自算计,强。”
他站着又听了一阵,里头忽然爆出一阵大笑,隐约是丽嫔的声音:“哈哈哈哈容氏你也有今天,丸子滚地上了吧!”
皇帝摇摇头,转身往回走:“后宫,许久没这么……”
“静了?”德海接话。
“不是静。”皇帝想了想,“是暖了。”
屋里,最后一盘羊肉下完了,众人捧着茶消食。丽嫔和容贵人挤在一个炭盆边烤手,陈贵人在教翠竹怎么腌瓜才脆。德妃吃得慢,还在不紧不慢地涮粉丝。
她涮着,忽然侧过头,对旁边的林嫔说:“你这人,有毒。”
林嫔正数着还剩几个鱼丸,闻言一愣:“什么毒?”
“让人,不想走的毒。”德妃看着锅里翻滚的汤,声音不大,“本宫来的时候想着,坐一炷香就走。这会儿两个时辰了,本宫还在想,再涮一把粉丝。”
林嫔眨眨眼,低头看了看锅,很认真地说:“哦,那是火锅底料的毒。我这底料里搁了番茄和虾干提鲜,一涮就停不下来,正常的,大家都这样。”
德妃转过头看她,看了两息,忍不住笑了。
这丫头,永远能把一句掏心窝子的话,接成段子。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段子里,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,才能递过去、接得住。
“行,”德妃夹起涮好的粉丝,放进自己碗里,“底料的毒。那明儿……”
“明儿汤底我给你留一坛,”林嫔抢着说,“拿回去,自己支锅,想涮几把涮几把。”
“本宫说的是粉丝。”
“粉丝也留!管够!”
德妃低头吃粉丝,没再说话,嘴角却一直没压下去。旁边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,蹦出个火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