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了吗？林嫔会妖术。”
流言是从最偏僻的长春宫那一片起来的。这一片住的都是些低位份、常年见不着圣颜的答应和常在，冬日漫长，闲得发慌，嘴上的活儿就多。
起头的是住在偏殿的一位白答应。这位白氏入宫三年，位分一直没动过，心里积了三年的闷气，总要找个地方撒。她先是跟自己宫女念叨：“不然你们说说，皇上怎会被她迷成那样？一个厨娘出身的，没家世，相貌也就是周正，凭一手饭？饭谁不会做？我看呐，是那饭里头有东西。”
宫女问有什么东西，白答应压低了嗓门：“符水！咒术！你们没听说吗，她炖个豆腐，皇上能连着去三个月。三个月啊！从前那些娘娘们，哪一个有这个本事？这不是妖术是什么？还有那个什么流心月饼，馅儿会自己流出来，正经人家的厨子谁能做出这等邪门玩意儿？”
这话本来只是私底下的牢骚，可牢骚这个东西是长腿的。不出三天，“林嫔会妖术”就从长春宫传到了西六宫，一路上还添了不少新料。有说她往汤里下蛊的，有说她半夜在厨房里烧符念咒的，其中传得最像模像样的一条是：“本宫宫里的采买亲眼看见的，景阳宫的厨房半夜三更冒绿火！”
其实那晚冒绿火，是因为林嫔在试一道新菜。青椒下进滚油锅里，火苗窜起来舔了锅边，蹿得老高，隔着一个院子都瞧得见。翠竹第二天还纳闷来着，问主子昨晚那锅火怎么蹿那么高。林嫔头也没抬，说油热了，正常，下回把风门关小点就行。
流言越传越圆，第七天，传进了德海的耳朵。
德海是在御茶房外头听见的。两个洒扫的小太监蹲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，一会儿“妖术”，一会儿“惑君”，一会儿又说“迟早要出大事”。他脚下一顿，脸当场就沉了。老太监在宫里熬了这些年，最知道这种话的分量，它今天能说是妖术，明天就能往别的脏东西上扯。他没有当场发作，转身先去了敬事房，让人顺着话头把来龙去脉捋了一遍，等到掌灯时分，才捧着结果进了暖阁。
“皇上。”德海斟酌着开口，“有人说……说林嫔娘娘会妖术，迷惑圣心。如今这话在西边几个宫里传开了，传得还挺像样。”
皇帝正在批折子，笔没有停：“谁说的？”
“查到根儿上，是长春宫一位白答应先起的头，旁人跟着添油加醋，如今添的料太多，一时都分不清源头有几处了。皇上，这话要是再传下去，就怕传到前朝去，那性质就变了。”
“妖术？”皇帝搁下笔，抬起头来，冷笑了一声，“朕两年来吃的每一顿，都是朕自己走过去吃的。她若真会妖术，何必月月给太后送月饼，日日给坤宁宫排菜单？直接把朕变进景阳宫锁着，岂不省事得多？”
德海小声说：“皇上是明白人，可流言这东西，它不跟明白人讲道理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用指节敲了敲案面，“传朕的话。第一，彻查。谁起的头，谁添的料，谁传的话，一个一个查清楚，不许冤枉人，也不许漏了人。第二，查案期间，哪个宫里嚼舌根的声音再让朕听见一个字，与造谣的同罪。第三，”他停了停，“把御膳房和景阳宫小厨房两年来的用度账册全调一份来，朕要亲自看。”
“账册？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“她两年没超支，没乱花一文钱。买没买过香烛纸符、怪药邪料，账上一目了然。”皇帝重新拿起笔，“妖术惑君？朕倒想见识见识。查吧。”
德海应了一声，退出去办了。
三天之后，案子查清了。起头的白答应一问就招了，无非是自己心里不平衡，随口发的牢骚；跟着添油加醋的有七八个，一多半是起哄，另有两个是故意使劲的，其中一个的姐姐从前在御膳房当差，被林嫔按规矩罚过，一直记着仇。处置的旨意很快下来：白答应禁足三个月，抄写宫规；两个使坏的降了位分，挪去别宫安置；其余跟着起哄的，各罚三个月月例。罚得不算重，可“皇上亲自下旨彻查”这个动静本身，比任何责罚都吓人。西六宫一夜之间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流言传到景阳宫的时候，林嫔正在厨房里试新做的蜜三刀。
翠竹忧心忡忡地进来：“主子，外头传您会妖术！说您在饭里下咒，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！”
“迷得怎么样？”
“迷得连吃三个月的豆腐！”
林嫔手里的糖浆正熬到火候上，眼睛盯着锅，闻言乐出了声：“哈哈哈哈，我要真会妖术，我先变出一只卤猪蹄来，趁热的那种，皮糯筋弹。变什么豆腐啊，豆腐哪有猪蹄香？这帮人造谣都不会造，一点想象力都没有。”
“主子！人家都编排到您头上了，您还笑得出来！”
“不然呢，哭给他们看？”林嫔把炸好的面胚倒进糖浆里翻拌，“翠竹，我跟你说，这流言能传起来，恰恰说明一件事，我是实打实地受宠，而且人家挑不出我别的错。账目干净，人品干净，宫务办得漂亮，连太后都当众夸过。挑不出错，就只能说我‘妖’。这就叫无料可黑，只能造玄学。”
“……主子说的这些话，奴婢有一半听不懂，但好像很有道理。”
“有道理就对了。再说了，皇上要是连这个都信，那两年的饭就白吃了。”
这话没过两天就应验了。傍晚时分，皇帝照旧踱过来“理事”，一坐下，就看见案上摆着一碟新出炉的蜜三刀。
“新做的？”他拈起一块。
“嗯，您先尝着，我正好跟您说个正事。”林嫔给他斟了杯茶，“外头传我妖术惑君的事儿，我听说了。您为了这个亲自下旨彻查，这情我领了，谢谢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咬了一口蜜三刀，点点头，“外头说你会妖术。”
“陛下信吗？”
“信。”皇帝答得毫不犹豫，“信你会变猪蹄。”
“……那不算妖术，那算厨艺。”林嫔一本正经地纠正，“猪蹄我是真能‘变’出来，明儿就给您炖一锅，从生的变成熟的，半炷香一只，皮糯筋弹。您说这算妖术还是算厨艺？”
“算厨艺。”皇帝又拿了一块蜜三刀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同样的道理，我把豆腐炖得入味，把月饼做出流心，把六宫的账理得清清楚楚，全是厨艺加手艺，半点妖术没有。陛下要是不信，账册您都调了，翻翻看，景阳宫两年里买过一文钱的香烛符纸没有？”
“翻了。”皇帝说，“没买过。倒是有一笔账，去年腊月，乾清宫的炭钱不够，你贴了三两银子，账上写着‘炭不够烧，本宫贴得起’。”
“……您连这个都看见了。”林嫔干咳一声，“那什么，三两银子的小事，不重要，”
“朕补给你。”皇帝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，压在碟子边上，“连本带利，五两。”
“哎哟陛下，您这利息给得可真厚道！”林嫔眼睛一亮，毫不客气地收了，塞进袖子，顺手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蜜三刀好吃吧？新配方，饴糖里兑了桂花蜜。这一碟您都带回去，我明天炖猪蹄的时候，给您留两只最糯的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拈起最后一块，忽然说，“白答应那个头，朕没有重罚。”
“我知道，禁足三个月，抄宫规。”林嫔点点头，“罚得合适。她也就是心里憋闷，嘴上撒气，罪不至死。陛下要是把人往死里罚，那反倒坐实了我‘妖’，宠到能让人掉脑袋的地步，多吓人。这么罚刚刚好，她自己疼三个月长个记性，旁人看看热闹也就散了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那块蜜三吃完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起身理了理袖子：“账册朕明日让人送回来。留了一页朱批，在最后一页。”
“朱批了什么？”
“八个字。”皇帝往门口走，“至清至正，妖从何来。”
林嫔捧着茶，目送他出门。走到门口，那位又回头补了一句：
“猪蹄，记得要前蹄。前蹄肉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