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到了，是丽才人。”
乾清宫里，德海把一份口供轻轻搁在案上。
这里得交代一句：前些日子那桩“妖术惑君”的流言，宫里头的处置早就落了地，白答应禁足抄宫规，两个使坏的降位挪宫，西六宫也安静了。可皇帝那道“彻查到底”的旨意并没有收回，因为流言还有一条尾巴，它出了宫。
半个月前，前朝有个御史在酒席上阴阳怪气，说“内廷惑主，恐非社稷之福”。这话怎么传出去的？顺着这条线往回查，查到了住在西六宫的丽才人头上。这位丽才人家中父亲是个六品郎中，她自己在宫里位分低、没恩宠，就把“林嫔妖术惑君”的编排写了家信传出去，一半是发泄，一半是指望家里借这股风搭上前朝的线，给她谋个前程。
“贬为庶人，逐出宫。”皇帝看完口供，只说了这一句。
德海心里一凛。丽才人有罪，可贬为庶人逐出宫，对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来说，等于一辈子抬不起头，这罚是重的。他斟酌着劝了一句：“皇上，丽才人的父亲虽是个六品，到底在朝为官，闹得太狠，前头那些言官怕是又要嚼……”
“他们嚼什么？”皇帝抬眼，“宫里的话，写成家信递出去，递到言官的酒桌上，这叫什么？这叫通传内廷、构陷妃嫔。朕要是忍了，往后六宫谁想往上爬，都学着编瞎话往外送。贬，逐。她父亲那边，吏部记档，三年不得迁转。”
旨意拟好还没发，当晚，林嫔就得了信——是德海悄悄递的话，意思是让她心里有个数，也是给她出气。
谁知第二天一早，林嫔就到乾清宫外求见了。
皇帝让她进来，看她行完礼，先开口：“为丽才人来的？”
“陛下料事如神。”林嫔也不绕弯子，“我听说要贬为庶人，逐出宫。陛下，至于吗？她就是嘴碎，外加家里那点小心思。白答应造谣，禁足三个月；她传出去多走了几步，罚是该罚，可这一脚直接踢出宫、连她爹都搭进去……陛下，这罚太重了，重得宫里人人自危。往后谁要惹了我，都这待遇，人家背地里得怎么说？得说林嫔一双筷子就能戳死人，谁还敢跟我来往？”
“朕罚她，不是为了给你出气。”皇帝放下笔，“她构陷的是你，可她动摇的是内廷的规矩。这股风要是从她这儿起了头，下回有人往外递话，递的就不是妖术，是别的。”
“道理我懂。”林嫔往前一步，“那能不能换个罚法？降位、禁足、抄宫规，罚重一倍都行，家书这事儿让她父亲自己领罪去，别把她整个人废了。陛下，她今年才十九，出了宫就一辈子完了。我这个人吧，被人骂‘妖’我心里也不痛快，可我更不痛快的是，因为几句编排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以后，那我成什么了？我这‘妖’不就坐实了嘛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朕的后宫，容不下脏水泼你。”他说得很慢，“今日轻饶了她，明日泼你的就不止是脏水。”
“我知道陛下护着我，我领情，真的。”林嫔语气软下来，“但是陛下，能不能别总为我出头？我怕被打。”
皇帝一挑眉：“怕被打？谁打你？”
“流言打人啊，人言可畏，这话您没听过？您每为我出头一回，明面上是护我，暗地里恨我的人就多一批，风头就盛一分。我在这宫里待久了，靠的不是没人欺负我，是谁都挑不出我的错。您这一出头，动静太大，反倒把人往墙角逼，逼急了，下回使的就不是嘴，是别的了。”林嫔顿了顿，笑了，“所以陛下，往后这种事，罚到规矩上就够了，脏水泼过来，我拿账册泼回去，朱批都能当盾牌使。您给我留着面子，也给别人留条缝，行吗？”
皇帝沉默了半晌。
“……依你。”他重新拿起朱笔，在拟好的旨意上划了两道，“改：丽才人降为答应，禁足一年，抄宫规百遍。她父亲的罪，她父亲自己领，照旧记档。丽才人这头，免了逐宫。”
“得嘞！”林嫔眉开眼舒，“陛下圣明！”
“你倒是替外人讨情讨得痛快。”
“不是替她，是替我自己。”林嫔理直气壮，“我这人惜命，也惜名声。名声这东西，一半是自己挣的，一半是旁人衬托的——处置得宽严得当，人家才说我配。全靠皇上雷霆手段压着，那不叫名声，那叫怕。”
皇帝被她这套歪理噎了一下，末了笑了一声：“行。往后泼向你的是脏水，你自己泼回去。泼不动了，再来找朕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
这事儿的最终处置，当天下晌就传遍了六宫。丽才人降答应禁足，其父记档，传话的罪各归各。宫里人听完，都说不上是罚得重还是轻，只隐约咂摸出一个味道：皇上护林嫔，护得有分寸；林嫔替仇人求情，求得不遮掩。这一来一回，比什么表白都管用。
消息传到永寿宫，是傍晚。
德妃听完雪枝学的话，正喝着林嫔前儿送来的那坛火锅汤底涮的粉丝。她搁下筷子，出了一会儿神。
“贬为庶人，改成了禁足一年。”她慢慢地说，“皇上的性子，定了的旨意，从不收回。为了她，收回了。”
雪枝小声接：“皇上这是为她，连前朝言官的面子都不顾了。满宫里，再没第二个人有这个分量。”
德妃点点头，没否认。她低头看着碗里那把粉丝，热气往上飘。她想起自己那八年，样样周全，步步妥帖，圣眷这两个字始终隔着一层。为着这个，她恨过，酸过，较过劲。如今这一幕摆在眼前，她心里竟然一点酸味都没有了，剩下的只是一点说不清的怅然。
“娘娘，”雪枝收拾着碗筷，忍不住轻声说，“您当初要是也待皇上真心，何至于……”
“真心？”德妃笑了一下，摇头，“本宫待他，是待皇上的。她待他，是待那个人的。这不一样，本宫早该看出来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迟了。”
雪枝不敢再接话。
殿里静了片刻，德妃自己把话头翻了过去：“下月每月一膳，题目定了没有？”
“定了，说是‘暖冬一菜’，要热的，端上桌冒热气的那种。”
“去回话，本宫参加。”德妃重新拿起筷子，挑起一筷粉丝，“本宫做锅子。本宫如今，别的没有，涮粉丝的手艺，全宫第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