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是夜里落下来的。第二天一早开门，翠竹就在院子里喊：“主子！下雪了！”
头一场雪不算大，薄薄一层，盖在瓦上和树梢上，白得干净。掌灯之前，慈宁宫来了人，太后赐下帖子：明日宫中围炉，就在慈宁宫暖阁，请的都是自家人的意思，林嫔、德妃，皇帝自然也在。
帖子送到景阳宫，林嫔捧着看了两遍，跟翠竹嘀咕：“这待遇，去年我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去年这时候，主子在干嘛呢？”
“去年这时候？”林嫔回想了一下，自己先笑了，“我刚进宫没多久，天天琢磨的是怎么不犯错、不得罪人、不掉脑袋。头一场雪下来，我缩在屋里数炭，数完炭数米，数完米就睡觉，怕一觉睡过去，第二天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翠竹咯咯地笑。林嫔也跟着笑，笑着笑着，心里忽然有点软乎乎的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第二日午后，慈宁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，四把椅子围着炉子摆开。太后坐了主位，皇帝坐在她右手边，林嫔和德妃坐在对面。案上摆着果碟和茶盏，另有一盆子生红薯，是留着往炉膛里埋的。
太后一开口就定了个调：“今日不是宴，就是烤火。规矩全免，谁端着，谁出去外头站着。”
“儿臣遵命。”皇帝第一个应了。
“那我先动手了啊。”林嫔挽起袖子，从盆里挑了四个匀溜的红薯，一个一个埋进炭灰里，“这个得埋透了才香。咱们先说话，说完正好吃。”
太后笑她：“你这手忙脚乱的劲儿，倒像在自家灶屋。”
“可不就是自家灶屋嘛。”林嫔拍拍手上的灰，把离炉子最近的那个坐处占了，“陛下、太后、德妃姐姐，你们坐好，红薯的事儿交给我。火候这东西人不能离，我盯着，你们聊你们的。”
德妃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起身把她旁边的小杌子又往炉边挪了挪。四个人就这么围炉坐下了。太后讲她年轻时候宫里过冬的旧事，讲着讲着讲到先帝年间一场大雪，压塌了御膳房半个棚子；皇帝偶尔回两句，多半时候只是听，手里捧着茶慢慢喝；德妃如今话也多了，讲自己病好之后学着做锅子，头一回涮粉丝，涮成了一锅面糊。林嫔听得直拍腿：“姐姐，粉丝下去数八下就捞！八下！回头我给你编个口诀。”
“写吧，”德妃说，“写好了裱起来，挂在厨房。”
炉膛里的红薯渐渐出了香味，一丝一丝地往外飘。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眯起眼睛：“多少年没闻见这个味儿了。哀家还没当太后的时候，冬天守着炉子烤过一回，一晃……罢了，不说岁数了。”
林嫔拿火钳从灰里扒拉出来两个红薯，滚烫，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剥皮，剥好一个先递给太后，又剥一个递给皇帝，第三个递给德妃，最后那个才留给自己，烫得她直吸溜。
“先吃先吃，趁烫才香，凉了就面了。”
太后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，忽然说：“林丫头，哀家看你今年，跟去年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去年你也笑，笑得也热闹，可哀家看得出来，你那笑里头绷着一股劲儿，像是怕行差踏错半步。”太后看着她，“今年没了。今年你这笑，是松快出来的。”
林嫔愣住了，一时没接上话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，认认真真地想了想，说：“太后，您还真说对了。今年这一年，我跟去年比，就一个感觉，轻松。今年好像比去年轻松多了。其实也没干什么大事，就是做饭、吃饭、交朋友，顺手管了点宫务。可这心里头，跟去年完全是两个天地。”
“不是这一年没出大事。”太后慢慢地说，“是你自己，活出来了。人呐，一旦不想着跟谁争、跟谁比、防着谁，日子立马就松了。你去年防着的是死，今年你连死都忘了防，哀家说得对不对？”
林嫔怔怔地看着太后，半晌，点了点头：“……对。您太对了。我现在是真忘了怕了。前几天半夜里我忽然想起来，咦，我竟然好久没想过‘我会不会没命’这一茬了。”
暖阁里静了片刻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德妃听着，手里的红薯吃完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又从盆里拿起一个生红薯埋进炭灰，拿火钳拨了拨，把火拢旺了些。这套动作做得极顺，全是下意识的，跟林嫔平日看火的手法一模一样，也不知道是哪回站在旁边学的。
她放下火钳，顺手剥好了另一个红薯，用帕子垫着，递到发怔的林嫔手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德妃说，“一个红薯的工夫，感悟出一部经来了。话多。”
“哎。”林嫔接过来，咬了一大口。甜的，烫的，香得实在。
皇帝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。他捧着茶盏，目光落在对面。林嫔吃着红薯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吃完了这个又惦记炉膛里那个，探着身子问德妃新埋的那个还得多久。太后笑着骂她猴子似的坐没坐相，德妃说少安毋躁，火候到了自然有你的。
他就这么看着。炉火的光映在那张脸上。一年前，这张脸在他面前是绷着的，说话滴水不漏，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；如今那套滴水不漏全没了，剩下的只有一脸没心没肺的馋相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，什么也没说。
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，比早上那场大些，无声无息地落着。暖阁里太后靠在引枕上打起了瞌睡，德妃压低声音跟林嫔掰扯那个“八下口诀”到底怎么编才顺嘴，两颗脑袋凑在一处，越凑越近。
林嫔靠着炉子，怀里揣着温手的红薯，眼睛慢慢眯起来。她想：穿来这儿，好像……不亏。
炉膛里那个红薯“啪”地轻响了一声，熟透了。德妃伸手把它扒拉出来，搁在一边晾着：“行了，这个归你。”
“归咱俩！”林嫔一把接过去，烫得又抛了两下，“姐姐，掰一半。说好的，一起吃饭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