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宫宴,昭华殿。
排座的女官捧着名册一席一席地对,对到东边第三席的时候,声音格外清楚:“林嫔,席次上移半席。”
半席,看着不起眼,懂行的都知道分量。席次往前挪,意味着位分虽然还是嫔,可体面已经压过了几位资历老的嫔位。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往林嫔身上扫了一遍。
林嫔本人正在研究菜单。她凑到翠竹耳边小声念叨:“你看这宴席单子,一品锅、如意糕、八宝饭……八宝饭是甜的啊,甜的放最后,前头这堆油腻的,谁还吃得下?回头我跟御膳房提提,顺序得改。”
“主子,小声点,排座呢,您好歹听一下。”
“哦哦,听听了,半席是吧,挺好,离上菜口更近了。”
这话是真心的。她真心觉得挪半席最大的好处是上菜快。
她身后不远处,站着几个新入宫的小才人,是去岁秋天选秀进来的,头一回参加大宴,什么都不懂,就懂咬耳朵。一个穿藕色宫装的咬着唇,声音压得极低:“看见没,就那个,林嫔。进宫才两年多,嫔位,席次还往前挪。她凭什么啊?”
“听说是靠做饭。做饭谁不会?我家厨娘做饭也好吃,怎么不封我家厨娘当嫔?”
“嘘——慎言!我可听说了,之前有个白答应说她妖术,禁足了三个月……”
“我就说嘛,不然凭什么……”
林嫔研究完菜单,正好回头找茶喝,把后半句听了个正着。她回头,就看见仨小才人僵在原地,脸都白了,行礼也不是,跑也不是。
“你们说我什么?”林嫔眨眨眼。
“没、没说什么!”藕色宫装那个声音都在抖,“嫔妾失仪,请林嫔娘娘恕罪!”
“哦,说我凭什么。”林嫔点点头,一脸认真,“凭什么?凭我吃得多?”
仨小才人齐齐懵了。
“逗你们的,别抖。”林嫔看她们吓成那样,倒有点过意不去,招招手让她们凑近点,“你们是不是也纳闷,我一年吃那么多,怎么不长肉?我告诉你们个秘诀,宴席上肉和饭别一起吃,先吃菜垫两口,再吃肉,吃完肉歇一炷香,再吃甜的,八宝饭放最后,消化顺畅,第二天不积食,脸也不肿。你们看这大殿里多少人,宴一散脸都圆一圈,就我 没有。”
仨小才人被这套理论砸得晕头转向,下意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嫔压低声音,指了指席上的酒,“这酒兑三分之一的温水下肚,第二天头不疼。这是命换来的经验,一般人我不告诉。”
说完她端着茶走了,走之前还顺口嘱咐:“菜一会儿就上,按我说的顺序吃啊。”
仨小才人原地站了半天,藕色宫装那个迟疑地开口:“她……她跟传闻里的不一样啊。”
“传闻说她妖术惑君,我看她像……像食堂大娘。”
“嘘!你不要命了!”
殿中另一头,容贵人捧着茶杯,站在自己的席次后头,已经发呆发了一炷香了。
她的席次在林嫔后面,隔了两席。半年前联名碰壁那一遭,把她半辈子的脸面折进去了,如今她在宫里主打一个能不出门就不出门,见了林嫔绕道走。可今天大宴躲不了,她眼睁睁看着那位的席次又往前挪了半席,看着那几个新来的小才人围着那位有说有笑,酸得牙根发痒。
痒,也只能忍着。上回联名,牵头的账到现在还没翻篇呢。她灌了口茶,把酸味咽下去,心想:凭什么啊……这话她半年前问过一遍了,问了也白问,人家凭的是太后夸、皇后用、皇上护,一样她都够不着。
德妃的席次在林嫔前头。大宴未开,她隔着半席,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,林嫔身后那些交头接耳的、目光发黏发酸的,一路数过去,得有小二十道。
而当事人本人,正扭头问翠竹:“一品锅里的丸子是虾丸还是肉丸?”
“……主子,一会儿吃不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,虾丸我得省着肚子,肉丸就算了。”
德妃收回目光,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也不知在想什么,嘴角抽了一下。
宴散之后,天擦黑,德妃回了永寿宫,卸了钗环,坐在灯下慢慢喝安神茶。
雪枝伺候着,见自家娘娘今晚神色奇怪,忍不住问:“娘娘今儿赴宴,瞧着有心事?”
“本宫在数人头。”德妃说。
“数什么人头?”
“数今儿宴上,盯着她看的人头。”德妃放下茶盏,“明里暗里的,眼熟的、不眼熟的,新进来的那帮小的,还有容氏那种翻不了身还惦记着的。她被多少人盯着,自己竟不知道。还在那儿研究什么丸子是虾丸还是肉丸。”
雪枝“噗”地笑出来,又赶紧收住:“那娘娘您这是……心疼她?”
“心疼她?”德妃眼睛一瞪,“我是心疼本宫那盒没送出去的酒。”
“什么酒?”
“腊月里江南进上来的桂花酿,一共十坛,太后分了两坛。”德妃端起茶,语气平平的,“本宫原本想着,留着过年自己喝。结果年都没过完,本宫就琢磨着,那丫头做暖锅的时候,兑一点进去当汤底兴许不错……让内务府去问,一坛都没了,全让乾清宫提走了。皇上自己留着喝了,你说可气不可气。”
雪枝憋着笑,一本正经:“那可真是……可气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德妃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“明儿让人再去支一坛。问也不白问,就说……就说本宫要研究新菜,缺一味料酒。”
“娘娘,研究新菜,跟料酒要桂花酿做什么?”
“让你支你就去支,”德妃眼皮都没抬,“废话真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