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后娘娘,林嫔恃宠而骄,六宫侧目,请娘娘代为约束。”
坤宁宫正殿,一份帛书被双手呈了上来。递话的是庄嫔,同来的还有柳贵人、安贵人两位,三个人站成一排,个个神情恳切,语气沉痛。
这仨人得交代一下。庄嫔是入宫七年的老人,资历老、位分卡在嫔位没动过,眼看林嫔两年就追平自己还压了半席,早就憋着火;柳贵人和安贵人是一对表姐妹,家世平平,恩宠平平,最大的爱好就是凑在一起合计事儿。开年宫宴上排座那半席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三人回来合计了半个月,写了这份联名帛书。
帛书上写得四六工整:林嫔以口腹之欲媚上,以小技乱宫闱,席次僭越,礼数有失,长此以往,六宫体统何存,恳请娘娘申饬约束,以正视听。
皇后孟氏靠在引枕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挺慢。
三个递书的,大气不敢出。
看完了,皇后把帛书往案上一放,淡淡地说:“放下吧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庄嫔往前半步,“此事六宫人神共愤,还望娘娘——”
“本宫说,放下吧。”皇后抬起眼,“你们的心意,本宫知道了。回去吧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不敢再说,行礼退了。走出坤宁宫大门,柳贵人小声问:“娘娘这是什么意思?收还是不收?”
“收了。”庄嫔琢磨着,“没驳,就是收了。咱们回去等信儿,娘娘总要给个说法的。”
这一等,等了三天没动静。庄嫔沉不住气,又托人去打听,打听回来的话是:娘娘将帛书收进了匣子里,之后再没提过。
“收进匣子……”庄嫔一咬牙,“这是要压着!娘娘不愿得罪人!她怕林嫔如今的势头,不敢管!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娘娘不管,有人管。”庄嫔冷笑,“她再受宠,能越过皇后去?咱们联名给皇后的意思,不就是六宫都看不下去吗。等着吧,这事瞒不住的。”
还真让庄嫔说着了一半,这事确实瞒不住。但不是瞒不住地漏出去,而是皇后压根没打算瞒。
帛书进匣子的当天晚上,皇后就让人把那东西原样取了出来,让心腹嬷嬷送去乾清宫,捎的话很简单:“六宫有些心意,本宫拿不准怎么回,请皇上过目定夺。”
嬷嬷走后,嬷嬷的徒弟不解:“师父,娘娘不是说放下吗,怎么转头就给皇上送去了?”
老嬷嬷白她一眼:“你懂什么。这份书,娘娘要是驳了,得罪的是签名的那几位;娘娘要是准了,得罪的是林嫔,往后还有皇上。两头都是仇,凭什么让娘娘揽?送给皇上,皇上怎么定都是皇上的意思,娘娘只落一个‘收到了、如实呈报了’。这叫会当家的。”
乾清宫里,皇帝展开帛书,从头看到尾,看得比皇后还慢。
德海在旁边伺候,偷眼观瞧,心说这上头写的要是他自己,他得连夜跪下请罪。可皇帝看完了,脸上一点火气没有,反而笑了。
“她们倒是会写。”皇帝把帛书往案边一搁,“‘以口腹之欲媚上’——朕吃她做的饭,是朕自己要吃的,怎么成她‘媚’了?‘席次僭越’,席次是礼部按朕的意思排的,有本事联名去找礼部。‘礼数有失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见了朕从来不缺礼数,比谁都全。朕看她们真正想写的是最后一句。”
“最后一句?”
“‘六宫体统何存’。”皇帝端起茶,“翻译过来就是:凭什么她行我不行。行了,搁着吧,不用回。”
“不处置?也不回话?”
“处置什么?她们也没做错什么,就是心里不痛快,写篇作文发牢骚。”皇帝重新拿起折子,“朕要是下旨申饬,倒显得这份东西值得朕申饬。晾着,她们自己就消停了。”
德海服气了,把帛书收起来,找了个匣子装好,搁在架子最不显眼的一格。
联名呈递后的半个月,庄嫔三人度过了此生最煎熬的一段日子。递话去坤宁宫,没回音;观察乾清宫动向,皇上日日照旧去景阳宫“理事”;连林嫔本人都没事人一样,该排菜单排菜单,该去永寿宫蹭蜜饯蹭蜜饏,路上遇见她们仨,还笑呵呵点头打招呼,问柳贵人上回咳嗽好利索没有。
柳贵人回去路上琢磨了一路:她怎么知道我咳嗽?
“她协理六宫用度,药房的记录她都看得着。”庄嫔咬着牙说,“忍着。咱们再等等,皇上总有看见的一天。”
她们不知道的是,帛书早就到了皇上案头,被笑了一声,收进了架子。她们等的那个“说法”,永远不会来了。
又过了几天,林嫔还是听说了有联名书这回事。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,何况这种事,传到她耳朵里的版本已经跑成了“十几位妃嫔联名要皇上废了林嫔”。
她当场来了精神:“写我什么了?我想看看!谁那儿有?抄一份也行!”
翠竹急得直跺脚:“主子!人家联名告您,您还惦记着看,”
“废话,告我的文章我能不看吗?这跟被写进作文里不看看写了什么是一个道理!”林嫔撸袖子,“走,找陛下要去,他那儿指定有原件。”
当晚乾清宫,皇帝批完折子,见她一脸兴奋地凑过来,就猜到八九分:“听说联名的事了?”
“听说了!陛下,原件呢?给我看看!”
皇帝从案头匣子里取帛书,递过去: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嫔捧着,逐字逐句地读,读得比谁都认真,时不时还点头:“这字写得真不错……‘以小技乱宫闱’,哎,做饭怎么就成‘小技’了,这词儿用得没水平……‘恃宠而骄’?”
她读到这三个字,抬起头,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:“我骄什么了?我天天躺着。除了排菜单、做饭、去永寿宫蹭蜜饯,我一天日子过得跟猫似的,吃了睡睡了吃。我骄哪儿了?”
皇帝看着她,看着看着,笑了。
“就是这点最气人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们想破头,也想不明白,自己步步谨慎、日日经营,处处比不过一个天天躺着的。”皇帝拿回帛书,随手扔回匣子里,“你要是上蹿下跳地争,她们心里反倒舒坦,输了也服气。可你压根不争,躺着就把日子过成了她们求不来的样子。这才是最气人的。”
林嫔眨眨眼,琢磨了一会儿,得出结论:“哦,那我没办法。躺着挺舒服的,我改不了。”
“不用改。”皇帝重新拿起朱笔,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,“她们写一次,朕收一次。回头谁写得好,朕让人给你送来,当消遣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林嫔眼睛一亮,“那陛下,我提前点个题,下一篇,帮我催她们写写‘林嫔为什么吃不胖’。这个我也想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