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德公公,皇上近日可提过晋位的事?”
乾清宫外廊下,林嫔状似无意地问,手里还拈着块枣泥糕。她是来送新蒸的枣泥糕的,糕送到了,人不急着走,拉着德海唠嗑。
德海眼皮一抬。这位主子在宫里熬了两年多,什么消息灵通,他心里有数,这问题绝不是空穴来风,八成是她自己咂摸出什么味儿来了,最近皇上“理事”的时候,翻后宫名册的次数有点多。
他斟酌着,笑眯眯地说:“娘娘聪慧。皇上确有意晋您为妃。”
“啪。”
枣泥糕掉桌上了。
林嫔维持着拈糕的手势,僵在原地:“……啥?”
“晋妃。”德海把声音压得刚刚好,“皇上的原话是,开春之后,内务府重订六宫位册,林嫔的名字,得往前挪一格了。这话半个月前说的,这些日子翻名册、查旧例,查的是德妃娘娘当年晋妃的仪制。娘娘,这风向,内务府几个老太监都瞧出来了。”
林嫔把糕捡起来,吹了吹,没吃。
“公公,”她凑近了,压着嗓子,“我问你个要命的。皇上这是……随口一说,还是真打算?”
“皇上的性子,娘娘比奴婢清楚。随口的话,说完就忘;翻名册的话,那是过心的。”德海叹口气,“奴婢多句嘴。这事奴婢本不该漏,可奴婢瞧着娘娘是真没往这上头想过,总得给娘娘留个准备的时候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林嫔机械地点点头,端起茶灌了一大口,烫得直咧嘴也没停。
“谢公公。”她放下茶盏,脸上挤出一个笑,“糕您留着,我……我回去一趟。”
出了乾清宫,一路走回景阳宫,她脸上那个笑就没卸下来过。翠竹在后头跟着,越跟越心慌:“主子?主子您怎么了?谁惹您了?”
“没人惹我。”林嫔脚步平稳地走进殿门,“我要被惹了。”
“啊?”
“翠竹,”林嫔坐下来,一字一顿,“皇上要升我为妃。”
翠竹愣了三息,然后“噗通”跪下了,喜极而泣地磕头:“恭喜主子!贺喜主——”
“起来起来,贺什么喜,我愁死了!”林嫔一把捞她起来,“你知道升妃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……位分高了,月例多了,宫里人手也多了……”
“意味着宫务!”林嫔一拍桌子,“你想想,嫔位现在管什么?排排菜单,对对账本,帮皇后打打下手,都是具体的活儿,干完就完。妃呢?妃位是要领份职权的!到时候哪宫的柴米、哪宫的人事、哪宫的份例、逢年过节的大小调度,层层都得过我的手。你看德妃姐姐,协理六宫那些年,天天睡三更起五更,硬把自己熬病倒了两个月才歇过来!”
翠竹眨眨眼:“那……主子推了?”
“推?圣旨没下,怎么推?下了再推就是抗旨!”林嫔在屋里转圈,“必须抢在旨意前头,把话递到,还得递得漂亮,不能让皇上觉得我不识抬举,也不能让旁人觉得我恃宠卖乖……妈的,这比写周报难多了。”
当天夜里,景阳宫正殿灯火没熄。
林嫔铺开一张纸,磨了墨,开始写推辞理由。写一条,看一条,划一条。
第一条:身体不适,恐难担妃位重任。
写完她自己盯着看了半天,提笔划了。“不行。太后知道我壮得像牛,上回围炉她老人家亲口说的‘这丫头火气旺,三九天不用手炉’。这一条递上去,太医院先来给我把脉,一搭手,脉象比皇上的还稳,当场穿帮。”
第二条:入宫资历尚浅,恐难以服众。
盯着看半天,又划了。“也不行。皇上压根不管这个——他要管这个,当初两年就封嫔的事就干不出来了。而且这条一递,等于替庄嫔她们说话,人家联名都告过我‘恃宠而骄’了,我自己递资历不够,回头传出去,成什么了。”
第三条:臣妾愚钝,唯擅庖厨,恐负圣恩。
写到一半停住了。她盯着“唯擅庖厨”四个字,自言自语:“这不行,这等于自己坐实了‘以口腹之欲媚上’,帛书都不用别人写,我自己签名画押了。”
划掉。
她重新提笔,写了第四条:臣妾不愿多管事,只想做饭。
写完,看了很久。
“这条最真。”她对着纸条发愁,跟翠竹念叨,“真话。我就想说这句。可是翠竹,你品品,这话递上去像什么?像不像甩锅?‘升妃我不干,因为要干活’,传到皇上耳朵里,是他抬举我我不识抬举;传到六宫耳朵里,是‘林嫔嫌弃宫务繁杂’,那现在这些活儿谁管着呢?皇后娘娘。等于连皇后娘娘一块卖了。”
翠竹听得头晕:“那……主子,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咱到底怎么说啊?”
林嫔撑着下巴,长长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上。四条理由,划了三条半,就剩最后那行孤零零的“臣妾不愿多管事,只想做饭”还留着,像案板上最后一块没舍得扔的边角料。
“升妃,”她揉了揉眉心,把笔搁下,“比写PRD难多了。”
“PRD是……什么?”
“一种写之前觉得想清楚了、写的时候发现全是坑、交上去还要被反复盘问的东西。”林嫔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,看着火苗把它卷起来。
火光里她想,德海公公漏这个风,八成也是皇上的意思,先探探她的反应。那她就不能装不知道,得接,还得接得让所有人舒服。
“翠竹,明早去小厨房,”她盯着炭盆里的余烬,“把那只老鸭翻出来化冻。”
“化鸭子做什么?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林嫔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纸上谈兵没用,我得做一锅汤。这事儿,得用我的办法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