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臣妾觉得嫔位挺好,妃就……不必了吧?”
乾清宫暖阁,林嫔把食盒里那盅老鸭汤端出来,摆到皇帝手边,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。汤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炖的,小火煨了两个时辰,她昨晚想明白了,谈这种事,得先让人家嘴里有东西,嘴里有东西的人,脾气会好三分。
皇帝正在批折子,头也没抬:“为何?”
“管事多,费神。”
“朕替你管。”
林嫔一肚子准备好的说辞,被这四个字堵回去半截。她定了定神,重新组织:“那哪儿成啊,陛下日理万机……您听臣妾说完嘛。嫔位有嫔位的三大好处。第一,臣妾现在管的都是具体活儿,菜单、账本,干完收工,责任清楚;第二,嫔位低调,不扎眼,臣妾待着踏实;第三,臣妾擅长做饭,不擅长管人,您把一个厨子提成管家,最后菜也砸了,家也乱了,您图什么呢?”
皇帝不慌不忙喝了口汤,批完手里那份折子,才搁笔抬头。
“一夜没睡,就想出来这三条?”
“……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没睡?”
“你眼下两团青,进门先看汤不看朕。”皇帝往椅背上一靠,“朕一条条给你驳。第一条,干完收工?你现在对账对到亥时,菜单排到下个月,朕看得见。第二条,嫔位低调?去年妖术的流言、上个月的联名帛书,低调护住你了吗?”
林嫔张嘴想辩,没辩出来。
“第三条,”皇帝慢条斯理地接着说,“朕几时说过,升妃要给你添管事的权了?位份是位份,差事是差事。朕升的是位份。”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宫里没这么办的呀!”林嫔一着急,语速快了起来,“陛下您想,您封了妃,六宫的眼睛都盯着。到时候哪个宫要添炭、哪个宫要换人,底下人捧着章程来请示,臣妾总不能说‘别问我,我只管做饭’吧?说一回两回人家忍了,说三回,人家当面应着背后糊弄;说四回,弹劾的折子就该上您桌了,‘妃位旷职,请另简贤能’。到时候臣妾这个妃,当得里外不是人,您也不落好!”
这一段说得又快又顺,显然是打好了腹稿。皇帝静静听完,点点头。
“说得不错。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所以嫔位挺好的,真的,臣妾干得挺高兴,”
“朕偏要升。”
林嫔卡壳了:“……啊?”
“朕升你,是因为朕想升,不是因为你求,也不是你推辞就能改的。”皇帝重新拿起笔,“朕问你,你猜朕为什么挑这个时候?”
“因为……臣妾伺候圣驾还算尽心?”她试着往稳妥里答。
“因为那份联名帛书。”皇帝笔尖没停,“十几个人,四六文章写得工工整整,告你。朕压得下这一份,压得下下一份?朕能一辈子替你收帛书?你在嫔位上待一天,就永远有人觉得,告倒一个嫔不算太难。妃位就不一样了——告一个妃,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。”
“可这么一来,恨臣妾的人不就更多了……”
“恨你的人,恨的从来不是你的位份。”皇帝头也不抬,“白答应跟你无冤无仇,照样编排你妖术。位份高低,改变不了恨你的人有多少,只改变他们动手之前,要犹豫多久。朕要的就是这个犹豫。”
林嫔没话了。她昨夜在纸上写的那四条,全是从“干活的性价比”出发的;这位的逻辑,是从“挨刀的安全性”出发的。频道压根不对。
她退守最后一道防线:“那……升了之后,您别让臣妾管事。”
“不管。”
“您说话算话?”
“朕几时说话不算话?”皇帝翻过一页折子,“妃位不领新差。菜单照排,账本照对,其余的,皇后那里朕去打招呼。你要还不踏实,朕在旨意里写明‘不预宫务’四个字。”
“诶别别别!”林嫔两只手一起摆,“千万别写!白纸黑字写上,等于告诉全宫‘这个妃是白封的’,比联名帛书还招恨!这种事您要办就悄悄办,千万别给臣妾立牌子!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躲什么?”
“臣妾没躲……”
“昨夜想了一宿推辞的理由,今早天不亮起来炖汤垫底,进了暖阁先绕三条好处。”皇帝的目光落回她脸上,“你在躲。你把升位当成什么了?当成上头要给你加担子,你琢磨着怎么把活儿推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:“朕给你位份,是让你少受累,不是多受累。位份高一分,你在这宫里就稳一分。往后内务府、各宫上下,人人对你客气一分,你的小厨房想添灶就添灶,想支锅就支锅,不用看谁脸色。这才是朕的意思。”
林嫔愣在原地,好半天没动。
她这两年多,脑子里那套逻辑早就焊死了:升职等于加活,加活等于担责,担责等于离倒霉近一步。上辈子在公司,每次升职谈话,领导的开场白都是“这是信任,也是更大的平台”,翻译过来就是活儿翻倍、工资缓涨。她推了半辈子,练出一身把升职谈话聊成维持原状的本事,引以为傲。
可眼前这位是反着来的。位份是盾牌,不是鞭子。他不是要榨她,是要给她挡东西。
“……原来位份还能这么用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不然呢?”皇帝重新低头批折子,“这宫里多少人一辈子熬不上妃位,到你这儿成了烫手山芋。你说可笑不可笑。”
“那臣妾最后确认一遍。”林嫔严肃起来,“升了,不加活。不加活这事儿,写进您心里,不写进旨意。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……成吧。”她长出一口气,认了。认完又想起一件事,眼睛一转,“那月例总得涨吧?臣妾听说,妃位的月例比嫔位多,”
皇帝笔尖一顿,抬眼看她。
“哦不对,臣妾不是图钱!”她立刻坐直,“臣妾是想,月例宽裕了,小厨房的食材能上个档次,回头给您换着花样……”
“涨,翻着涨。”皇帝重新落笔,嘴角绷着,“够你把小厨房扩成一座小御膳房。”
“得嘞!”林嫔眉开眼笑,把老鸭汤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那陛下趁热喝完。写旨意费脑子,补补。”
皇帝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忽然又开口:“礼部拟仪制要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不许再炖鸭子来找朕推辞。朕一边喝你的推辞汤,一边驳回你的推辞,很别扭。”
“就这一回!臣妾保证——”
“还有。”皇帝打断她,又喝了一口汤,“下回想什么,直接说。你那句‘我只想做饭’,昨儿夜里就有人递到朕耳朵里了。这盅汤,朕就当是赔礼收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