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林嫔林氏，秉性淑慎，克娴内则，着晋为妃，赐号‘淑’，钦此，”
传旨太监的嗓音在景阳宫正殿里落了地。这旨意其实半个月前就有了风声，礼部拟仪制、内务府裁新衣，瞒不住人，但风声和明旨是两回事。明旨一下，就是钉死的事实了。
景阳宫内外跪了一地的人。为首那位，凤冠霞帔都是现做的，此刻正跪得笔直——就是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太对。
半个苹果。啃了一半的。
旨意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廊柱上啃苹果，听见“接旨”两个字，第一反应是把苹果塞袖子里，结果没塞进去，圣旨都念完了才想起来，还攥在手上。她只好把苹果核往身后翠竹手里一递，磕头谢恩：“臣妾领旨，谢主隆恩。”
传旨太监宣完旨，眼皮往那半个苹果上一扫，嘴角抽了抽，什么也没说，拱手道贺：“淑妃娘娘，大喜。”
德海是陪着来的，这时候上前一步，笑呵呵补了句场面话：“娘娘，皇上还另有话，‘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旨意归旨意，答应你的事，一件不少。’”
林嫔当场就乐了：“得嘞，这话我爱听。”
这边其乐融融，那边的六宫，炸了锅。
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，德妃正在吃茶。
回话的小宫女声若蚊蝇：“娘娘……乾清宫的旨意下了，林嫔晋了妃，赐号‘淑’……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雪枝站在后头，大气不敢出。她知道自家娘娘和那位的关系早就不一样了，可“不一样”是一回事，亲眼听着人家躺成妃位，是另一回事。娘娘当年是怎么熬到妃位的，雪枝全程看着，七年，从贵人到嫔，从嫔到妃，协理六宫，天天睡三更起五更，病倒前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德妃捏着茶盏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娘娘……”雪枝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本宫在算一笔账。”德妃终于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本宫入宫七年，方封妃。她入宫两年半。”
“娘娘，这没法比，皇上心里有杆秤，”
“本宫知道没法比。”德妃摆摆手，“本宫就是在算账，不算难受。”
她低头看着盏中茶汤，看了很久。说不酸是假的，那不是酸她的位份，是酸自己那七年。凭什么本宫步步踩准、夜夜熬夜换来的东西，她躺着就来了？可这话刚在心里滚了一圈，她自己先没了底气：这半年，她跟着那位吃锅子、学粉丝八秒口诀、一起围着太后烤红薯，病好之后头一回睡踏实觉。这日子，比当年熬着的时候，好。
“雪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取本宫那盒红参来。”德妃搁下茶盏，“回头给景阳宫送去，就说……晋妃劳神，补一补。”
雪枝愣住：“娘娘，红参不是您留着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德妃重新端起茶，“她要是问，就说本宫赏的，别多话。”
而六宫里的另一处，坤宁宫，这半天也不好过。
旨意上午下的，下午，庄嫔领着人第二次登门了。这回人多，柳贵人、安贵人，另有几位嫔位、贵人，凑了七八个，齐齐跪在坤宁宫外，手里捧着又一份联名帛书。
“皇后娘娘！”庄嫔跪得笔直，嗓音发颤，“林嫔入宫不过两年半，无子、无功、无家世，径直晋妃！六宫还有哪一位姐妹心里服气？此例一开，往后人人媚上邀宠，宫规何在？恳请娘娘代奏皇上，收回成命！”
殿门开了，皇后孟氏扶着嬷嬷的手，亲自出来了。
她没让人起来，就站在台阶上，居高看着跪了一地的人，看完庄嫔，看完那份帛书，慢慢开口：“写好了？”
“写、写好了。”
“本宫看都不用看。”皇后的声音不高，却把每个人都压住了，“上回那份，本宫转呈皇上了。皇上的意思，你们想知道吗？”
底下没人敢应。
“皇上说，‘她们也没做错什么，就是心里不痛快，写篇作文发牢骚。’”皇后一字一句地转述，“这回这份，本宫替你们猜猜皇上会说什么，‘又写了一篇，比上回工整。’”
跪着的人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本宫再说一遍，往后谁再拿这种东西来跪坤宁宫的门，本宫不再转呈，直接压下。”皇后收了声调，冷下来，“晋谁的位、定谁的份，是皇上的事。本宫管的是六宫安宁。你们今日跪这一排，惊动了各宫，这就是扰了安宁。散了。”
“娘娘！您就不能为六宫姐妹做主吗！”庄嫔红着眼眶喊。
“本宫就是在做主。”皇后转身进殿，撂下最后一句话，“本宫做主，此事无需多言。都回去。再聚，就以撼扰宫闱论处。”
一群人灰头土脸地散了。柳贵人回去路上腿都是软的，跟安贵人小声哭：“这回是真的没路了……皇上要升，皇后压着咱们，谁能拦得住啊……”
“拦不住了。”庄嫔走在前头，脸色灰败，“从今天起，得改口了，得叫‘淑妃娘娘’了。”
傍晚，各宫贺喜的人陆陆续续往景阳宫去，这是规矩，躲不掉，不想去也得去。
林嫔换了新衣裳受礼，脸上的笑就没停过，受完一家送一家，跟翠竹小声念叨：“你记一下，哪家送的是点心，点心我记人情；哪家送的是摆件，摆件入库房，回头统一回礼。还有丽答应，她现在还禁着足呢，让内务府把她那份免了，别让她为难。”
德妃是最后到的，几乎是踩着宫门下钥的点。
林嫔亲自迎出去：“姐姐怎么这个时辰才来，”
“晚来清净。”德妃把手里那个锦盒递过去，“红参，补身子的。”
“这多不好意思……”
“闭嘴，收着。”德妃进殿坐下，环视一圈屋里新添的妃位仪制摆设，目光最后落回林嫔脸上，“本宫就问你一件事。接旨的时候，听说你手里攥着半个苹果？”
林嫔心虚地看了翠竹一眼：“……啊，那个，来不及放……”
“本宫当年接妃位旨意，”德妃慢慢地说，“前一日焚香沐浴，五更就起来梳头，跪下去的时候手抖得连谢恩的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好，啃着苹果就接了。”德妃摇头，“这不是位份的差距，是活法的差距。本宫得认。”
“姐姐，”林嫔把苹果，新拿的一个，塞到她手里，“那咱俩，活法中和一下？你啃一口。”
“……本宫是来送参的，不是来跟你啃苹果的。”
“一口！啃一口红参味儿都回甘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