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上，兵部侍郎李崇出列了。
这位李侍郎今年六十有一，三朝老臣，脾气又直又硬，素来管得宽。漕运的事议完，他没退回班列，反而往前跨了一步，捧着笏板朗声开口：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闻陛下下旨，晋林氏为淑妃。”李崇中气十足，“林氏入宫未及三载，无子嗣、无功勋，父族不过一介州府佐贰官，骤登妃位，位在诸多旧人之上，恐非后宫之福，亦恐开侥幸之风。恳请陛下三思。”
殿中一静。这话不长，分量却重，句句在理，挑不出错。班列后头几个年轻言官都竖起了耳朵：老李头这是替大家伙儿把话问出声了。
御座上，皇帝眼皮都没抬，还在看手里的折子。
“李卿。”他慢悠悠翻过一页，“你管后宫，还是朕管？”
“……陛下，臣并非要管后宫，臣是怕此例一开，众人效仿，”
“朕的后宫里谁该是什么位份，礼部拟了章程，朕批了，太后过了目，都没有意见。”皇帝这才抬眼，淡淡看他，“李卿上一份折子报的是漕运，再上一份是边饷。朕记性不算好，可不记得哪一份里，漕运和边饷轮得到管朕封妃。”
李崇被噎了一下，脸涨得通红：“陛下！臣一片忠心，”
“忠心，朕知道。”皇帝合上折子，“朕再答你一遍。林氏入宫两年半，掌六宫饮食调度。去岁冬天宫里炭火短缺、太医院药材亏空，是她一笔一笔核出来的；皇后凤体违和那两个月，宫务是她顶着的。这叫无功？李卿若是不服，回头把她核的账目搬回家去看，看完了，再来跟朕说话。还有别的本吗？没有就退朝。”
李崇张了张嘴，终究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，退回班列。
散朝的路上，几个官员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嘀咕。有人说老李头碰这钉子不冤，账目那事儿确实是人家核的，账本俱在，白纸黑字；也有人小声嘀咕，账目归账目，妃位归妃位，说到底还是皇上偏心。嘀咕归嘀咕，没有第二个人敢出列。李崇自己在回府的轿子里琢磨了一路，也琢磨明白了：账是实账，皇上那句“搬回家去看”更实，真搬回家看过的，看完都闭了嘴。
前朝的事，当天下午就飘进了后宫。
话这东西，飘一路变一个样。传到长泰宫柳贵人耳朵里的版本，已经成了“李大人在朝上参了淑妃一本，皇上当场大怒，把李大人骂得告老还乡了”。柳贵人激动坏了，立刻打发人把安贵人和两个相熟的请来，关起门分析：“听见没？朝臣都看不下去！咱们有救了！得接着递话，里应外合，里头递帛书，外头递折子，两头一夹，”
这话第二天就传到了乾清宫。皇帝听完回话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起身说散步，背着手慢悠悠踱着，就踱到了长泰宫附近。按他素日的习惯，妃嫔宫里私下议论什么，他从不搭理，可这天他偏偏在院门口站住了，因为里头的声音实在太响，柳贵人正说得唾沫横飞：“等李大人他们再递折子，皇上顶不住的，到时候，”
皇帝在门口开了口：“顶不住什么？”
满院子的人“扑通扑通”跪了一地。柳贵人腿肚子直转筋，脑子里飞快找措辞，臣妾不是、臣妾只是、臣妾在议，转了三圈，一个整句都没憋出来。
皇帝也不催，负手站着，等了三息。
“朕替你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你们在议，朕的旨意，会不会因为几个人嚼舌根，就改了。”
“臣妾不敢！臣妾万死，”
“朕乐意。”
三个字撂下，他转身就走了。没有斥责，没有降罪，连一道训诫的口谕都没留。可柳贵人跪在地上，半天没敢起身。她夜里翻来覆去琢磨，越琢磨心越凉：皇上连罚都懒得罚，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在他心里，她们这些人说什么，根本够不上“处置”的级别。骂你，是在意你说了什么；“朕乐意”，是说你说了不算数。
消息兜兜转转，第三天也进了景阳宫。传话的还是德海，他得了皇上默许，原原本本学了一遍：朝堂上怎么顶的，长泰宫外怎么撂的，连“朕乐意”那三个字的语气都学了七八分像。
林嫔听完，半天没吭声，手里挑瓜用的小木锤悬在半空，忘了落下去。
“娘娘？”德海小心地问，“您这是……高兴糊涂了？”
“不是高兴，是慌的。”林嫔把小锤放下，缓缓地说，“德公公，你品品这个架势。朝堂上有老臣参我，皇上顶回去；后宫有人嘀咕我，皇上三个字镇场。这跟砌墙有什么区别？一层一层往上砌，砌得我严严实实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：“可墙砌得越高，我在里头摔的时候就越疼啊。皇上现在这么护着，万一日后我自己犯错呢？我犯的错，他得替我收拾。收拾一回两回是情分，回回都收拾，那些本就看不惯我的人，手里就有了真刀真枪的由头。到那时候，遭殃的就不止我一个了。”
这话德海不敢接，行了个礼，悄悄退了。
翠竹从后头转出来，听见个尾巴，赶紧安慰：“主子，您能犯什么错？您如今账都不对到亥时了，一天除了做饭就是吃。依奴婢看哪，您这辈子能犯的最大的错，就是偷吃。”
“偷吃也是错啊！”林嫔一脸痛心疾首，“你不知道，小厨房今天试新菜，试了六轮，我六轮全尝了，现在连晚饭都吃不下。胃口这东西越吃越大，照这个护法下去，御膳房早晚让我吃破产。”
“主子，御膳房走的是内务府的账，破不了产。”
“那也是浪费！”林嫔抄起小锤，回头敲了敲案上那个西瓜，咚咚两声，熟透了，“来，搭把手，把瓜开了。愁事儿不能光干愁，得边吃边想。你说等陛下下回来，我到底是先劝他‘别这么护着我’，还是先给他端一盆冰镇的？”
“那自然是先端瓜呗。”
“对喽。”林嫔一刀落下去，瓜“咔”地裂成两半，红瓤黑籽，是沙瓤，“先吃瓜，再谈心。这个顺序，放到哪个朝代，都不会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