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妃晋位首日,内务府总管大臣亲自登门,捧着一册《妃位用度章程》来了。
这是规矩。新晋妃位,用度、份例、宫人配额都要重新核定,总管大人照例要来当面回话,请娘娘过目画押。往常这一趟,是各宫娘娘最郑重的日子,多少双眼睛盯着人手配额那一栏,一个宫女一个太监地抠。
总管大臣把章程摊开在案上,一栏一栏地报:“娘娘,妃位例银较嫔位翻倍;宫女配额八人,较嫔位多三人;太监配额四人;仪仗、冠服、炭例、灯油,皆按妃位旧制。娘娘可有要添减的?”
林妃提着笔,从头翻到尾,别的栏目看都没细看,直接翻到“膳食”那一栏,笔尖一落,画了个圈。
“这个,加三成。”
总管大臣愣了:“……娘娘?”
“膳食那栏。月例的食材预算,加三成。”林妃说得清清楚楚,“牛羊肉、时蔬、干调、粮油,按三成往上提。尤其应季的瓜果,单独列一项,我要一笔采买的银子。”
总管大臣捧着章程的手都没动:“娘娘,您……不先看看宫女配给?妃位可以再添三人,各宫娘娘头一件事都是先挑人,手巧的、识字的都是紧俏的,您要不先圈了?晚一步,好苗子就让别宫挑走了。”
“宫女够用。”林妃摆手,“翠竹带得好,现有人手富余得很。你就说膳食能不能加吧。”
“能倒是能,只是……”总管大臣斟酌着措辞,“娘娘,膳超额三成,月底内务府对账,是要写明缘由的。往年各宫添用度,添的都是炭火、衣料,名目好写。膳这一项添三成,账上要怎么写?总不能写‘娘娘饭量大’……”
“谁说要写饭量大了?”林妃理直气壮,“你就写:淑妃掌六宫饮食调度,例菜先经核验,方呈御前。核验总得验吧?验菜不得费菜吗?三成,一成都不算多。”
总管大臣张着嘴,愣是没接上话。
这理由找的,严丝合缝。她确实掌饮食调度,例菜确实要验,验菜确实要耗料。可谁家验菜能验掉三成?这话糊弄鬼呢?可糊弄鬼的话,账上偏偏挑不出错。
“要不……”总管大臣还想挣扎,“娘娘先添两个人手?添了人,用度也好造册?”
“不添。人就现有的,好使。”林妃把笔递过去,“你就说一句话,成不成。不成我找陛下说去,成,你现在就改了,省得我跑一趟。”
总管大臣心里咯噔一下。找陛下说去,陛下能不批吗?到时候批下来,还得落个“内务府办事不力”。他一咬牙:“成!奴才这就改!膳食一栏,加三成!”
“得嘞。”林妃眉开眼笑,在章程上签了押,“大人办事敞亮,回头小厨房出新菜,给你留一份。”
总管大臣捧着章程退出景阳宫,走在路上直摇头,跟身边的小太监感慨:“老朽在内务府干了三十来年,见过升位争仪仗的、争配额的、争宫门的朝向的,头一回见着争伙食的。”
“那娘娘是真饿啊?”
“饿什么饿,”总管大臣叹气,“你懂什么,人家那叫……那叫会过日子。走吧,回去造册。”
册子当天下午就递到了乾清宫,用度增减,都要御览。
皇帝翻到那一页,看见膳食一栏朱笔圈的“加三成”,又看见内务府附的那张签押条,签押条旁边还贴了张小笺,是总管大臣小心翼翼的请示:淑妃娘娘以“核验例菜”为名,添膳三成,名目似有不妥,请皇上圣裁。
皇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提了朱笔。
总管大臣在乾清宫外候着,半刻钟后,册子递出来了。他翻开一看,膳食那栏旁边,御笔朱批两个字的正文:
“准。”
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,字迹松快,明显是随笔一勾:“不够再说。”
总管大臣捧着册子站了半天,把那四个字来回念了三遍,长叹一声,回内务府改账去了。
这事儿当天傍晚就传遍了六宫。
庄嫔在自己宫里听完回话,气得笑了:“听见了吗?人家升妃头一天,干的第一件事,是给自己加饭。”
“这不是……挺好的吗?”身边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说,“总比揽权强,加饭又碍不着谁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!”庄嫔一拍桌子,“她加三成膳食,是三成的事吗?皇上批得那么痛快,‘不够再说’,那意思是上不封顶!六宫上下谁得过这个话?这不是加饭,这是加宠!用饭钱算出来的宠!”
小宫女不敢再言语了。这话还真没法反驳。
永寿宫那边,德妃也听说了。
雪枝回来学话的时候,绘声绘色:“……内务府总管大人说,三十年头一回见争伙食的。皇上朱批‘准’,还添了句‘不够再说’。”
德妃正在抄经,闻言笔停了停。
“就这?她晋位头一天,就干了这一件事?”
“就这一件。宫女不添,太监不添,仪仗炭火一样没动,光圈了膳食那一栏,画了个圈。”雪枝比划着,“听说总管大人提醒她三遍‘好宫女要被挑走了’,人家眼皮都没抬。”
德妃摇了摇头,笑出了声:“这人,升了妃,还是个吃货。”
“是呢。”雪枝凑趣,“不过奴婢听说,那三成里头,头一笔开支不是娘娘自己吃,是给太后宫里试新菜,还有给永寿宫送……”
“送什么?”
“送一份新出的酸梅小排,说是天热了,给娘娘开胃。”
德妃笔搁下了。她低头看着经纸上自己那一行字,半天,拿绢子按了按嘴角,重新端坐:“知道了。回她,本宫胃口好得很,用不着开胃。”
“哎,那这小排,退回去?”
“退什么退,送来了哪有退的道理。”德妃重新提笔,“收着。中午配上饭。”
雪枝憋着笑退到一边。退了两步,还是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主子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雪枝低头,“就是觉得,娘娘您方才笑得很慈祥。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德妃板起脸,“本宫抄经呢,慈祥什么。”
雪枝“嗻”了一声,赶紧退出去了。关殿门的时候她最后瞅了一眼,娘娘嘴上说胡说,可那嘴角,到底还是没压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