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册怎么又堆成山了？”
景阳宫正殿的案上，新到的册子摞了两摞，一摞是例行的，一摞是添的。翠竹在旁边解释：“主子，升了妃，事儿就是多了。您虽说好‘不预宫务’，可名头在这儿，各宫有了拿不准的事，嘴上说不必请示，底下人还是习惯把册子送来‘请娘娘过目’——人家是敬您，总不能撵出去吧？”
林妃看着那两摞册子，揉了揉太阳穴：“说好的不加活呢？”
“皇上没给您加差，这是别人硬塞的敬意。”
“敬意比差事还沉。”林妃认命地翻了两页，忽然停手，“不行，这么下去我又要对账对到亥时了。翠竹，去，把各宫管事嬷嬷都叫来，咱们开个会。”
翠竹眼睛一亮：“您要亲自管了？”
“我叫她们自己管。”
一炷香之后，六宫的管事嬷嬷齐齐聚在景阳宫正殿。她们来的时候心里都打鼓：淑妃娘娘新晋位，头一回召集管事，八成是要立规矩、收权柄，往后日子怕是紧了。几个老嬷嬷连腹稿都打好了，预备着挨训。
结果林妃开口第一句是：“都坐。抬张凳子来，站着说话腰疼。”
嬷嬷们面面相觑，坐了半个屁股。
“诸位都是各宫的老人了，手上的事比我熟。”林妃也不绕弯子，“往后这么办：你们各管一摊，每月初，把你们那个摊子要做的事，自己列一张单子，什么添炭、换窗纸、修器皿，几号做、要多少钱、要几个人，全写在单子上，报给我。我看完，没问题就签字画押，你们拿着签了字的单子自己去做，不用再来回问我。”
底下静了静。掌着浣衣局的赵嬷嬷小心地问：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事，还是奴婢们自己拿主意？”
“单子上写了的，自己拿主意。做完了月底再来一张单子，写着做没做成、花了多少，我核一遍，就成了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做错了呢？”
“单子报上来我没拦，错了我担一半；单子上写清楚了你们自己办岔的，你们担。”林妃说得干脆，“丑话说前头，但我也把好话说前头：按这个法子，你们不用事事跑景阳宫递话、等回话，省下的腿脚，都是自己的。各宫月例照旧，谁那一摊办得利索，年底我向皇后娘娘给你们讨赏。”
赵嬷嬷愣了半天，跟身边的刘嬷嬷对了个眼色。她们在这宫里当差二三十年，伺候的主子什么样没见过？事事要回的主子，回晚了骂；放权不管的主子，出了事全推给底下。像这样，单子批了就真撒手、错了一半自己担、办好了还给讨赏的——头一回见。
“娘娘，”刘嬷嬷试探着问，“奴婢多句嘴。您这样……不盯着我们，不怕我们糊弄您？”
“不怕。”林妃拍拍手边那摞账册，“单子在这儿，月底对单子。账对不上，一查一个准。我不盯着人，我盯着账，人累账不累。”
嬷嬷们又静了一会儿，不知谁先应了一声“嗻”，跟着满屋子都应了。散会的时候，几个老嬷嬷出门都在嘀咕：这差事，怎么反倒比从前好干了？
法子一推行，头一个月就见了效。
从前各宫办事，递话、等话、再递话、再等话，一件事来回跑三天；如今单子一批，当天就动手。浣衣局那个月多浆洗了两回床帐，钱还比上月省了二两；掌修缮的张嬷嬷把三处漏雨的廊檐并成一趟修，省了人工。月底的单子收上来，林妃一个下午就核完了，签完字伸了个懒腰，去小厨房炖她的酸汤了。
有聪明的宫人咂摸过味儿来：这位娘娘是甩手掌柜不假，可单子月月留档，谁的活儿干得好、谁的活儿拖沓，纸上明明白白。想讨好没用，想糊弄也没用，只有干活有用。于是各宫的宫女太监，反倒一个个积极起来，连带着各宫的主子都纳闷：怎么你们如今这么爱当差？
这话传到坤宁宫，皇后翻着转呈来的单子存档，对身边的嬷嬷说：“看见没有，这才叫管事。本宫管了这些年，宫务是越管越多，她倒好，越管越少。”
“娘娘，淑妃这个法子，要不要在六宫推一推？”
“不急。”皇后放下单子，笑了笑，“让她先跑着，跑稳了再说。这是人家自己琢磨出来的路数，本宫不能白拿，回头拿什么谢人家？”
又过了半个月，皇帝查宫务。
这是他的老习惯，隔一阵子把六宫的账目调来看看。德海抱来一摞册子，皇帝一本一本翻。翻到景阳宫这半年的，翻着翻着，速度慢下来了，又从头翻了一遍。
“德海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德海凑上前。皇帝指着那沓单子：“别的宫，账册、请示、回话的条子，乱七八糟堆着；她这儿，每月两张单，初一一张计划，月底一张复盘，条条对着账。办成了打钩，没办成的写明缘由，缘由分‘天灾’‘人手不足’‘钱不够’，清清楚楚。她这哪是管宫，是开了一家分公司。”
“可不嘛。”德海陪着笑，“分公司还讲究个分红呢，娘娘这儿不一样，娘娘这儿只分糕点。上个月浣衣局办差利索，娘娘真给讨了赏，一人一盒绿豆糕，是从自己小厨房出的。”
皇帝笑了，把单子合上，往那摞册子的最上头一放。
“朕乐意她分糕点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传话内务府，淑妃宫里这个月例菜核验的耗损，照旧报，别为难她。”
“得嘞。”德海应了，抱起册子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陛下，奴婢再啰嗦一句，那绿豆糕，内务府几个当差的也分着了，说是娘娘的原话，‘见者有份，干活更香’。您要不要也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