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务府递位份名册那天,德妃照例先翻到林氏那一页。
林氏,晋嫔,赐居漪澜轩,移宫,本月十二。
德妃盯着“晋嫔”两个字看了半天,把名册合上,又打开,再看一遍。字没变。
“雪枝。”她说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本宫记得,上回你跟本宫汇报,说林氏晋了嫔,挪了新宫。本宫当时怎么吩咐的?”
雪枝想了想:“娘娘吩咐,按老规矩办,新人升位,各宫都要送礼试探,咱们的礼,挑最贵重的送,压她一头,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宫里的主心骨。”
“那办了吗?”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雪枝小声说,“内务府的名册今儿才下来,礼单奴婢拟了一半。”
“停了。”德妃把名册往桌上一搁,“不送了。”
雪枝愣住了。她跟了娘娘十几年,送礼压场这套,娘娘回回不落,怎么这回……
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本宫也说不清。”德妃端起茶,抿了一口,又放下,“你先退下,本宫想自己出去走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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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门,德妃没叫仪仗,只带了雪枝远远跟着,脚下一拐,拐去了漪澜轩那边。
倒不是特意去的。就是想看看。看看这个升了位份还是老样子的林氏,搬了新宫,头几天会是什么架势。
按她的经验,新人晋位,头三天的戏码是固定的:先大张旗鼓布置宫室,把赏赐摆出来晒,再挨个给各宫递帖子试探深浅,晚上点灯点得通明,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儿住进来一位新的主子。
可漪澜轩门口静悄悄的。没有晒赏赐的架子,没有递帖子的宫女,连灯笼都只挂了门口那一对规制内的。
德妃绕到侧墙的月洞门,往院子里一瞅。
院子里,林氏正系着围裙,跟四五个小宫女围在一张大案板边上,案板上摊着面。林氏袖子挽到肘弯,手把手教一个最小的宫女揉面,一边教一边念叨:“手腕使劲,不是手指头使劲,对,就这样,揉出来的面才醒得透……”
念叨着,那小宫女手一抖,面粉扑了一下,正扑在林氏半边脸上,裙角上也是一层白。
小宫女吓得当场跪了。搁别宫,这一跪少说二十板子。
林氏伸手把她拽起来,抹了把脸,抹出个花脸,自己先笑了:“跪什么,面粉又不是刀子。来,重新揉,这回我看着你,揉坏了算我的。”
几个小宫女跟着笑成一团。满院子的笑声,隔着月洞门传出来,德妃站在墙外,端着从雪枝手里接过的茶,站了足有一刻钟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。
看林氏升了嫔,依旧吃睡随便,依旧钻灶房;看那院子里的宫女,个个敢笑,敢闹,敢把面粉扑主子脸上。
德妃忽然想起自己升妃那年。
那年她二十九岁,册封礼前一夜,她没睡。不是高兴得睡不着,是在背礼数:受册那天哪一步怎么走,见了太后什么时辰请安、请安的话怎么说得体面,各宫的回礼怎么收才能既不显贪又不显傲,头一个月见什么人、不见什么人,每一桩都要算。册封礼后整整一个月,她没吃过一顿安生饭,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把当天的言行在脑子里过三遍,查有没有失分的地方。
如履薄冰。步步为营。她赢来的每一个位份,都是这么熬出来的。
她那时候以为,宫里人人都得这么活,不这么活的,都死了。
现在墙那边那个,升了嫔,第二天在教小宫女揉面,脸上扑着面粉,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白卷了。”德妃低声说。
“娘娘?”雪枝凑近了些,“您说什么白卷了?”
“本宫说,本宫这些年,白卷了。”德妃把茶一饮而尽,“卷赢了位份,卷丢了觉,卷到如今,一顿饭吃不出香味,一夜睡不到天亮。你看她,”她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,“人家连礼数都懒得背,皇帝自己把册宝送上门。”
雪枝顺着看过去,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她攒了大概很久的话。
“娘娘,奴婢说句逾矩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现在看她,不像看对手了。”
德妃端着空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“像什么?”
雪枝斟酌了一下用词:“像……看一个活法跟您不一样的您。您俩脑子一样好使,一个使在了算计上,一个使在了面案上。”
德妃没接话。她把茶盏还给雪枝,又看了一眼院里,林氏正把第一炉试出来的糕掰开,一人一块分着吃,分到最后少一块,她自己不吃了,说“我闻闻就饱了”。
德妃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很远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雪枝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雪枝,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什么?”
“奴婢不敢答。”
“本宫替你答。”德妃说,“本宫从前图‘赢’。现在看明白了,赢也分两种。一种是把别人踩下去,抬头一看,四下里没人了,冷得很。另一种是……”她回头望了一眼漪澜轩的方向,“像她那样,一炉糕分着吃,人人围着她转,不是怕她,是乐意。这第二种,本宫活了三十多年,一回没尝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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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自己宫里,德妃坐到书案前,铺纸,提笔,悬了很久。
雪枝在旁边磨墨,不敢催。
笔落下去,德妃写得很慢,写完吹干墨,折起来,装进信封。递给雪枝时,雪枝扫了一眼,看见封皮上写着“林嫔亲启”,里面那行字也露了半截:
后日午后,本宫携酒赴你宫中一叙。言明在先:只喝酒,不宫斗。
雪枝捏着信,站在原地没动,半天憋出一句:“娘娘,您这是……认了?”
德妃已经在翻账本了,头也没抬。
“认了。”她说,“输给她一场,本宫琢磨了小半年,今儿在墙外站着,总算想透了。”
“想透什么了?”
德妃翻过一页账,笔尖蘸了墨,在页边上落下今天的日期。
“输了就输了。”她说,“可本宫从她那儿赢回来的东西,比输掉的多。”
“赢回什么了?”
“赢回来的是本宫自己。”德妃笔下不停,“去吧,把帖子送去。再传膳的时候跟小厨房说一声,这两日,给本宫做几顿家常口味,不许摆花架子,本宫要尝尝,饭是个什么味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