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太后在御花园设春宴,发了一道话:各宫妃嫔,各献一样吃食用度,讨个春气。
这话一出,六宫忙了三天。往年这规矩也有,献的无非是各地进上的时鲜,妃嫔挂个“亲手备办”的名头,底下人张罗。今年不一样,据说太后前些日子在景阳宫吃了新菜,胃口大开,放话说“要的就是各人的心意”。
心意两个字,压死人。
春宴当天,御花园水榭里摆开六席。太后主位,皇后在侧,底下按位份坐了。柳贵人先献,一盆岭南快马送来的鲜荔枝,得了句“有心了”。庄嫔献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,太后点头,“酒是好酒”。轮着往下,春笋、新茶、蜜饯,一样样过。
轮到景阳宫,林妃亲自端着一只食盒上来,当着众人的面打开,是一屉饺子。
那饺子一露面,席上就安静了。皮是翡翠色的,绿得透亮,隐隐透出里头馅的影子,一个个在屉上立着,跟一排小玉件似的。
安贵人先开了口,话里带着三分疑:“这……能吃?娘娘,这颜色,看着跟玉似的,不会是拿什么染的吧?”
“能,还鲜。”林妃笑着把屉往桌心推了推,“这绿不是染的,是荠菜。开春头茬的荠菜,焯水打成汁,和进面里,皮就是这个色。馅是荠菜猪肉,掺了河虾仁吊鲜。诸位趁热,这东西凉了鲜气就跑了。”
太后头一个动筷。咬开一口,热气一冒,她眉毛动了动,没说话,又咬了第二口,第三口。
一个吃完,太后搁下筷子:“这个鲜劲儿,是野地里的春气。好。”
太后说好,底下人立刻跟进。一口下去,水榭里安静了小半刻,然后就是一片筷子响。
“我去,这里面还有虾仁?”安贵人的仪态都顾不上了,“娘娘,虾仁怎么包进去不散的?”
“虾拍成泥,掺一点猪肥膘,它就抱团了。”林妃有问必答,“光荠菜容易柴,得靠虾仁吊着。”
庄嫔一口气吃了三个,表情很复杂。她原本备着看笑话,结果又是吃,还又是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吃。她闷头又夹了一个:得,吃就是了。
席上热闹,唯有一处安静。德妃坐在下手,慢慢吃了两个饺子,从头到尾没说几句,可雪枝站在她身后看得清楚——娘娘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林妃,听她讲“焯水打汁”,听她讲“虾泥掺肥膘”,那神情,跟当年学琴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娘娘,您在记方子?”回宫的路上,雪枝小声问。
“嗯。荠菜焯水打汁,和面。虾泥掺肥膘。就差火候没听真切。”德妃脚下不停,“御膳房领的荠菜还剩半筐,去要来。”
“您要那个做什么?”
“做。本宫说过要跟她学,原说下月从鸡蛋羹学起,这不是方子送上门了,先偷个师。”
永寿宫的小厨房,多少年没正经开过火,这回炉子重新点起来。雪枝和面,德妃亲自调馅。头一锅出来,皮发黄,水焯过了头,绿气跑了。第二锅,馅散了,肥膘掺少。第三锅,德妃掐着火候出锅,翡翠饺端上桌,她夹一个,咬一口,慢慢嚼完,难得点了点头。
“比本宫想象的强。”
“娘娘,奴婢能尝尝吗?”
“剩的归你。”
雪枝咬了一大口,含糊地说:“娘娘,您这手艺,跟人家正经学厨的也差不离了。您这话要是叫淑妃娘娘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您为了她一个饺子熬夜到三更,还试了三锅。”
德妃夹饺子的手停了停:“……这话不许外传。”
“奴婢嘴严。”雪枝咽下饺子,“可是娘娘,您做这个,是给她吃的吗?”
德妃没答,吃完了第二个,把碟子往前一推:“装食盒。明儿一早送去景阳宫,就说……回礼。”
第二天一早,景阳宫的人来报,永寿宫的雪枝姑娘来了,捧着个食盒,说是她们娘娘给淑妃娘娘的“回礼”。
翠竹把食盒接进来打开,一碟翡翠饺,八个,摆得整整齐齐。皮是绿的,不如自家那屉透亮,可也有模有样。
“回礼?”林妃拿起一个咬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“哎?!荠菜猪肉,掺肥膘的虾泥——这是我春宴那个方子啊!谁做的?”
雪枝在底下抿着笑:“回娘娘,是我们娘娘自己做的。昨儿春宴回来就进的小厨房,试了三锅,做到三更。”
“三锅?!”林妃三口把那个饺子吃完了,又拿起一个细细地品,“火候还差半口气,皮也欠了点功夫……可是这个馅调得,比小满调得还匀!我跟你们说,德妃姐姐这双手,天生就该掌勺的!”
“主子。”翠竹在旁边低声提醒,“您忘了?德妃娘娘,那可是您的‘对手’。”
“对手?”林妃把第二个饺子也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什么对手啊,我们明明是厨友。厨友懂不懂?切磋手艺、互通有无的朋友。”
她咽下最后一口,擦擦手,提笔就写:“翠竹,磨墨。本宫得说说她——有这天赋,三锅就练成这样,居然不来找我开小灶,太见外了。”
当天下午,永寿宫就收到景阳宫递来的条子,上头写着:
“皮不透亮,是揉面欠功夫。明儿未时过来,本宫揉给你看。另,虾仁要现剥的才够鲜,剥虾也一并教你。厨友”
雪枝念完,偷眼看自家娘娘。德妃把条子折好收进袖子里,脸上平平的,起身就往内殿走。
“娘娘,去哪儿?”
“更衣。”德妃头也不回,“明儿要揉面,今儿得把手上的护甲卸了,你去把本宫那副旧的厨房布巾找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