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王赵景琰又进宫了。
他跟景阳宫的缘分,说起来得追溯到几年前。那会儿他还是个三天两头称病逃学的皇子,御膳房糊弄病人的清粥小菜吃得他一脸菜色,是当时还是林嫔的她看不下去,一碗葱油拌面把人给救了。打那以后,这位王爷进宫,脚就跟长了磁铁似的,专往景阳宫拐。
这回他拎着个食盒,人还没进院,嗓门先到了:“林妃姐姐!江南新到的蜜橘,头一批,我特意留了一筐!”
廊下,林妃正在教小满腌梅子,闻声抬头:“王爷又破费,我这儿都快成你第二个御膳房了。”
“这您可说错了,是我沾您的光。”赵景琰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,掀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橘子味飘出来,“皮薄,无核,掐一下一包水。您上回不是说宫里的橘子酸得倒牙吗?我记了一年。”
“我去,还有这好事?”林妃在围裙上擦擦手就凑过去了,“那我可不客气了啊。”
她刚接过筐里挑出的一只最大的,身后忽然凉凉地飘来一句:
“景琰,朕的橘,用得着你留?”
兄妹俩齐齐回头。皇帝站在院门口,常服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,德海在后面缩着脖子,一看就是劝过、没劝住。
赵景琰倒不慌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皇兄怎么来了?”
“朕来蹭饭。”皇帝踱进院子,眼睛先在那筐橘子上转了一圈,又落到弟弟脸上,“江南贡橘走驿道进宫,先过内务府,再分各宫。怎么,如今改走你王府了?”
“头一批统共三筐。”赵景琰掰着手指头,“一筐母后,一筐您,一筐——”
“第三筐按例该给皇后。”
“皇后娘娘那份我从府上另送了,这份是我自己个儿的份例,我爱给谁给谁。”
“给谁?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林妃捧着那只橘子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一头雾水。
皇帝淡淡道:“景琰,借一步说话。”
兄弟俩一前一后,走到院角的海棠树底下去了。林妃捧着橘子愣了半天,小声问翠竹:“这……怎么了这是?橘子有毒?”
“不像。”翠竹盯着树底下,“倒像万岁爷……在跟王爷算账。”
“算什么账?一筐橘子值当的吗?”林妃掰了一瓣塞嘴里,甜,接着又掰一瓣。
海棠树底下,账算得可不小。
“皇兄有话直说。”赵景琰先开口。
“你这一年,往景阳宫跑了多少趟?”
“没数。十来趟吧。”
“送的礼呢?”
“糖藕、蜜饯、酸梅、这筐橘。”赵景琰数得坦坦荡荡,“全是吃的。皇兄,簪子玉佩我可一支没送过。”
“吃的是她最吃的一套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皇帝声音压低了些,“景琰,这话朕只说一遍,她是朕的人。分寸,自己拿好。”
赵景琰看着他,忽然乐了:“皇兄急什么呀,我当她是亲姐姐。当年宫里那些人,捧我的、防我的、算计我的,什么货色没有?就她,看我装病,上来就骂‘装病就装病,别占着饭点糟蹋粮食’,转头给我煮了碗面。这宫里除了母后,没第二个人这么跟我说话。我稀罕的就是这个,跟别的没关系。”
“亲姐姐也不许送橘。”
“……皇兄,您这话讲出来,跟不讲理有什么分别?”
“没分别。”皇帝面无表情,“朕护食。”
赵景琰被噎得直摇头,半晌认了:“行行行。往后我改,橘子先送您宫里,您赏下来,名正言顺,成不成?”
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那头树底下剑拔弩张,这头廊下岁月静好。林妃吃了小半个橘子,实在憋不住了,扬声喊:“陛下!王爷!这橘子里没籽,甜得很,你们哥俩再不过来,可就剩筐了啊!”
兄弟俩齐齐回头。皇帝神色一缓,先踱了回去;赵景琰跟在后头,路过石桌还顺手拿了一只,迎着皇帝的眼刀,面不改色地剥开。
一顿饭吃得还算和睦。饭后赵景琰起身告退,走到院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对送他的皇帝说:
“皇兄,我不是跟您抢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只是羡慕你。”赵景琰笑了笑,语气很淡,“您从前不是老念叨吗,坐那把椅子上的人,没人能真陪着。如今有个人,能让您专程跑到人家院子里,护一筐橘子,皇兄,我替您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儿,神色缓了下来,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。
“知道就好。别越线。”
“得嘞。”赵景琰一撩袍角出了门,走上宫道还回头补了一刀,“皇兄,您这醋吃得明明白白的,回头别赖账啊,”
背影拐过宫墙,没了。皇帝站在门口没动,屋里传来林妃的大嗓门:“陛下快来!橘子再不吃我真收起来了啊!”
他转身往回走,进屋坐下,顺手拿了一只橘子,慢慢剥着,状似随意地问:“景琰平日常来?”
“逢年过节吧,都是送吃的。”林妃嘴里塞着橘子,含混地说,“这孩子实诚。就是怪可怜的,王府那么大,冷锅冷灶的,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。”
皇帝剥橘子的手停了停。
“……可怜?”
“啊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皇帝把剥好的一瓣递过去,“往后他再送东西,让他先送朕宫里过一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宫规。”皇帝面不改色,“孝敬讲先来后到,他没大没小惯了,朕替母后管教管教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