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橘那事过去没几天，皇帝下了朝，没回养心殿，转道去了御花园。
凉亭里已经坐了个人。永安王赵景琰，一身常服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，见皇帝来了，起身行礼，然后拎起酒壶给兄长斟了一杯。
“皇兄，坐。”
皇帝坐下，看了眼那壶酒：“府里窖的？”
“嗯，存了五年的梨花白。”赵景琰把杯子推过去，“今日特意进宫，请您喝一杯。”
皇帝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没说话，等下文。他这个弟弟无事不登三宝殿，专程进宫备酒，必有话说。
果然，赵景琰给自己也倒上，端着杯子转了半圈，开口了。
“皇兄，我打算秋后去封地了。”
皇帝执杯的手顿了一下：“这么急？”
“不急了，都拖了两年了。”赵景琰笑了笑，“按制，封了王就该就藩，是母后舍不得，我一直赖在京城。如今二十三了，再赖下去，御史的折子该往您案头堆了。”
“朕压得住。”
“您压得住，我也得自己要脸啊。”赵景琰喝了一口，“再说，京里太挤。我这个光杆王爷，占着地方不走，该让位了。”
皇帝放下杯子，盯着弟弟看。看了半晌，忽然问：“跟那天的事有关？”
那天的事，就是海棠树底下那句“她是朕的人”。
赵景琰笑了笑，没躲：“一半一半吧。皇兄，那日回去我想了想，您说得对，分寸这个东西，靠别人提醒，不如自己走开。我留在京城，三天两头往宫里跑，您嘴上不说，心里总归要挂着一根弦。何苦呢，为了几筐吃的，叫亲兄弟之间挂弦。”
“朕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您没有，我有。”赵景琰放下杯子，认认真真地说，“皇兄，我给您交个底。我对林妃姐姐，是真没有那些心思。她那样的性子，搁谁跟前谁都想亲近，我拿她当姐姐，是想有个姐姐。可这话说出去，您信，母后信，往后呢？宫里添了新人，那些人信不信？谁拿这个做文章，脏的是她的名声，也脏咱们兄弟的体面。我走了，这一页就干干净净翻过去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封地，也是自保。”他缓缓地说，“你看得明白。”
“看得明白。”赵景琰点头，“这京里的王爷，闲着就是原罪。我早走、走得干脆、走得高兴，比将来被人构陷了狼狈走，强一万倍。再说了，”他给自己续上酒，“封地在江南，鱼米之乡，我早就打听了，那边有一味三白酒，据说比这个还醇。我去了，年年给您送，顺便给景阳宫也捎一筐时鲜，走您宫里过账，名正言顺。”
皇帝被逗笑了：“你倒是安排得明白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赵景琰也笑，笑完又正色，“皇兄，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。若有林妃姐姐这样的女子在跟前，谁都舍不得——我舍不得，您也舍不得。可她是您的。您能为她跑一趟景阳宫护一筐橘子，我这当弟弟的看在眼里，就一句话：这事成了。”
“所以你懂了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赵景琰举杯，“所以我不凑这个热闹了。皇兄，祝您往后顿顿有人陪着吃。”
皇帝跟他碰了杯，一口干了。放下杯子，他说：“秋后就藩，早了点。等入了冬，路上好走，朕让礼部把仪程办得体面些。”
“行，听您的。”赵景琰咧嘴，“反正就几个月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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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冬，永安王就藩的日子定了，腊月初六。
腊月初五一早，景阳宫来了个小太监，是永安王府的，送来一只不大的木匣，说是王爷临行前留给淑妃娘娘的。
林妃打开一看，一匣子蜜橘，码得整整齐齐，上头压着一张字条。她拿起来念：
“姐姐保重。往后的橘，留给陛下抢。弟，景琰。”
林妃念完，愣了两秒，噗一声乐了。
“这孩子！”她把字条拍在桌上，“临走了还贫嘴！‘橘留给陛下抢’，说得好像真抢过似的！”
翠竹凑过来看：“王爷这就要走了？”
“明儿一早出城，听说阵仗还不小。”林妃拿起一只橘子剥着，剥到一半，想了想，把整匣橘子连字条一块儿拢起来，“翠竹，装上，我给陛下送去。”
“主子，这就送啊？”
“这字条得当面念给陛下听，乐子不能我一个人占。”
养心殿里，皇帝正在批折子。见林妃抱着匣子进来，德海刚要通传，她已经自己走到案边了。
“陛下，您弟今儿个临走前，给我留了匣橘子。”
“朕知道了，他递了单子，说是给你赔罪，”皇帝抬头，看见那张字条，话停了。
“喏，还有字条呢。”林妃把字条往案上一放，“您自己看。”
皇帝拿起来看完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。
“你弟挺有意思。”林妃剥了个橘子，掰了一半给他，“又是送橘又是写字条的，跟交作业似的。”
“他从小就这样，心里有事，嘴上绕着说。”皇帝把那半瓣橘子接了，慢慢吃了，“三岁那年他打碎了朕的砚台，留了张字条压在碎砚底下，写的是‘砚台自己跳下来的’。”
“哈哈哈哈我信！”林妃笑得直拍案，“你们一家人怎么都这么好玩！”
皇帝也笑了。笑完，他把字条折起来，收进了抽屉，没扔。
“陛下，”林妃又掰了一瓣橘子，“说真的，明儿他出城，您去送吗？”
“天子不亲送藩王，礼制。”皇帝顿了顿，“但朕让德海替朕送到十里亭，捎了一坛酒。”
“什么酒？”
“他上回在御花园请朕喝的那个梨花白。”皇帝低头继续批折子，“朕府库里还剩两坛，给他一坛。到了封地，喝完了自己酿，酿好了记得送回来。”
“那不是还得送回来？来回一趟多远呢。”
“远才好。”皇帝笔下没停，“有来有往，兄弟才是兄弟。”
林妃剥橘子的手慢了下来，看看皇帝的侧脸，没接话，把手里那瓣橘子塞进了嘴里。
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