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,入了六月。永安王去了封地小半年,江南的时鲜一茬一茬往宫里送,三白酒、腌梅子、新茶,桩桩件件都先过皇帝的账,再赏到景阳宫,兄弟俩这“有来有往”处得挺顺。
六月中,太后的荷花池开了满池,老规矩,办夏荷诗会。
诗会这东西,林妃往年是躲的。躲不过的原因很简单:全后宫的妃嫔都去,她一个不去,太扎眼。今年更躲不过,她是淑妃,位份摆在那儿,皇后亲自发了帖子。
“主子,要不……还装病?”翠竹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试探。
“装什么装,去年装过了,今年再装,太后该派太医天天蹲咱宫门口了。”林妃对着铜镜叹气,“去就去,我少说话,多吃点心,总行了吧。”
她把主意打得很好。坏就坏在,诗会不让她吃闲点心。
荷花池边的凉台上摆了席,太后坐上首,挨个点人吟诗。庄嫔吟了首咏荷的五律,得了彩头;安贵人背了首前朝的荷花词,也过了关;德妃起身,念了首自己做的七绝,平仄工整,用典妥帖,太后点头:“到底是德妃,底子在那儿。”
一路点下来,点到景阳宫。
“淑妃,”太后笑眯眯的,“该你了。”
林妃放下手里的绿豆糕,站起来。全场目光唰地聚过来,有等着看戏的,有替她捏汗的。
她盯着满池荷花看了看,想了想,开口: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”
起句一出,好几个人的表情松了。这是前朝杨万里的名句,宫里谁没读过?起句用名句,倒也不算错。
然后林妃卡住了。
“这个我会……”她皱着眉,手指在袖子里掐着,半天,“下一句……”
凉台上安静了几息。庄嫔嘴角翘起来了,安贵人低头憋笑。翠竹在后面急得直冒汗。
林妃眼睛突然一亮,脱口而出:“映日荷花别样红!对,就这句!”
全场愣了三秒。
这……这不是一个诗人吗?起句接句,人家本来就是一个整的啊!她卡什么?她刚才那副样子,是把自己会的诗忘了一半又想起来了吗?!
安贵人没绷住,“噗”一声笑出来,赶紧拿袖子挡。太后也乐了,指着林妃直摇头:“你呀你呀,背自己的诗,背得跟现想的一样。”
皇帝坐在太后下手,端着茶,肩膀在轻微地抖。
诗会管事的嬷嬷小声提醒:“淑妃娘娘,这……借前人的句,按例,自己还须再续一段,以助雅兴。”
“还要续?”林妃挠头,“行吧。”
她又看了一圈那池子荷花,看了看,忽然想起上辈子什么似的,张口就来:
“荷花啊荷花,你长这么大一朵,开在池子里,风一吹你就晃,晃归晃,你不倒。根在泥里埋着,谁也看不见,可你心里有数——我不是长在水上的,我是从泥里爬出来的。”
她念完,自己还挺满意,点点头:“完了。”
凉台上没人说话。
这算什么?不是诗,没平仄,没对仗,直白得跟大白话一样。可偏偏……那池子里的荷花,晃归晃,不倒,这一句,谁看一眼荷花,谁就忘不掉了。
太后缓缓开口: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众人刚要跟着点头,太后下一句来了:“可哀家听了一辈子咏荷的诗词,堆的花团锦簇,就数你这两句,让哀家回头看了那荷花一眼。”
皇帝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笑得前仰后合,一点龙椅上的体统都没了。
“陛下?”皇后有些讶异。
“没什么。”皇帝摆手,还在笑,“母后说得对。朕也听了二十多年‘出淤泥而不染’,年年听,年年一个样。她这个‘从泥里爬出来的’——”他看了林妃一眼,“朕觉得,比那些堆砌的好。”
得了太后的“回头一眼”和皇帝的亲口力挺,风向立时就变了。安贵人凑过来小声问:“娘娘,您那个……风一吹就晃,晃归晃不倒,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“看出来的呗,它可不就在那儿晃吗。”林妃重新拿起绿豆糕。
下首席上,德妃端着茶,一直没说话。可雪枝看见,自家娘娘刚才在她耳边极低声说了句“根在泥里埋着,谁也看不见”,然后,笑了。真笑,不是应酬的那种。
诗会散了,各宫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。林妃走的慢,落了单,后头有人叫她。
“淑妃留步。”
是德妃。雪枝捧着东西跟在后头。
“德妃姐姐?”林妃回头,“怎么,诗会散了你不回宫歇着?”
德妃走到她跟前,停了停,语气有点别扭:“你那个打油诗。”
“啊?”
“晃归晃,不倒,那个。”德妃清了清嗓子,“下回……教教我。”
林妃眨眨眼,随即咧嘴笑了:“行啊!包教包会!”
“当真?”
“当真!不过我这儿有规矩,”林妃竖起一根手指,“学费,一碟糕点。要桂花糖藕那种规格的,加点心不行。”
德妃愣了:“……你这人,做个生意,都做得跟请客似的。”
“那可不,朋友价。”林妃拍拍她的手背,“明儿个把你小厨房那屉翡翠饺带来,我看看你揉面的功夫到没到,顺便开课。”
德妃被她拍得僵了一下,到底没躲。
“……成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没回头,“明儿的饺子,我加虾仁。”
“多加!剥虾我教你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