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帖子，是诗会散后第三天送到的。
帖子上的话很客气：暑气渐盛，请淑妃妹妹来坐坐，尝尝新进的贡瓜。
林妃捏着帖子看了半天：“皇后娘娘请我吃瓜？”
“主子，这怕不是吃瓜那么简单。”翠竹压低声音，“您这几天风头太盛了。诗会上一首打油诗，太后夸了，万岁爷护着，今儿个各宫传的都是您那句‘从泥里爬出来的’。坤宁宫这时候请您……”
“是想看看我这人到底什么路数？”林妃把帖子往桌上一丢，“看就看呗，我又没什么不能看的。走，吃瓜去。”
坤宁宫正殿里凉快，冰盆摆了两个。皇后孟氏三十出头，出身书香门第，性子端方，见林妃进来，笑着赐了座。
“妹妹来了。尝尝这个，西域进贡的甜瓜，冰过的。”
林妃不客气，拿起一块就咬：“唔——甜！比江南蜜橘还甜！”
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皇后看着她吃，笑意温和，“你这道吃相，在太后跟前都不收着？”
“收着多累啊。”林妃又拿一块，“再说了，饭桌上的东西，收着吃，对吃的不尊重。”
皇后被逗笑了，笑着笑着，话锋一转。
“妹妹。”她放下手里的帕子，“本宫问你句话，你随意答，答了就忘，本宫也只当闲话。”
“娘娘您问。”
“你如今圣眷正浓。”皇后看着她，语气还是那么温和，眼睛却认真了，“可有什么心愿？”
殿里静了。连旁边伺候的掌事嬷嬷都微微抬了眼。
这问题，搁任何一个圣眷正浓的妃子身上，都是要掂量半天的。要位份，要协理六宫之权，要家族抬举，哪一样都不能张口，哪一样又都是心愿。
林妃认真想了想。
还真想出来了。
“娘娘，”她放下瓜，擦了擦手，一脸郑重，“御膳房的点心采办权，能给我永久吗？”
皇后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就是那个，我如今跟御膳房打交道多，有时候要用点新鲜的食材，荠菜啊、河虾啊、时令的果子啊，都得先打报告，来回批好几天，菜都不新鲜了。”林妃掰着手指头说，“您要是能跟内务府打个招呼，给我个长期的条子，我随时要用随时领，不用走流程，哎，那可就太好了。”
皇后看着她，看了足足三息，没说话。
“妹妹，”她斟酌着开口，“本宫问的是……心愿。”
“对啊，这就是我的心愿啊。”林妃特别诚恳，“这可是大事，您不知道那流程有多烦人。上回我就想炖个枇杷羹，等批下来，枇杷都下市了。”
皇后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肩膀在轻微地抖，她这是在憋笑。
“本宫再问你一遍。”她放下茶盏，“位份呢？权力呢？你就不想再往上走一走？”
“往上走干什么？”林妃一脸茫然，“位份越高管的事越多，德妃姐姐管着份例审核，天天看账本，看得眼睛都花了。我就管个景阳宫，宫里拢共六个人，还不够我操心的？我傻啊我。”
“那……圣宠呢？陛下的心，你就不想多占几分？”
“占着呢啊。”林妃指指自己跟前那盘瓜，“这不，西域的贡瓜，头一批就到我这儿一份。陛下心里有我，我天天吃得饱睡得着，还想怎么占？再多占，别人吃什么呀。”
皇后彻底绷不住了，笑出了声。
“好，好。”她笑着摆手，“本宫明白了。你呀，是真心不惦记那个位子，就是惦记口饭。”
“娘娘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。”林妃嘟囔，“什么叫‘就是’惦记口饭，饭多重要啊。”
“行行行，饭重要。”皇后笑着起身，走到架子边，从底下拿了个小食盒递过来，“这个你带回去，本宫宫里小厨做的枣泥山药糕，你尝尝，跟你们景阳宫的路子像不像。”
“哎！谢娘娘！”林妃双手接过，抱得紧紧的。
皇后送她到殿门口，看着她抱着食盒走远的背影，站了会儿，回了殿。
掌事嬷嬷跟进来，低声问：“娘娘，您看这位淑妃……”
“本宫看明白了。”皇后坐回位子上，摸着案上那只空了的瓜盘，慢悠悠地说，“六宫里，人人都在往上够，够位子、够权、够陛下的心。就她一个，往下坐，坐在饭桌前，就不挪窝了。”
“那……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“是天大的好事。”皇后淡淡道，“你想想，若是本宫哪一天不在了，这六宫要交出去，交给争了一辈子的，是灾难；交给这位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说了四个字，“可托六宫。”
嬷嬷心头一震，没敢接话。
“不过，”皇后又拿起一块瓜，咬了一口，“这话本宫也就跟你说说。传出去，是害她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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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林妃那边。她抱着食盒回景阳宫，半道上碰见打探消息回来的翠竹。
“主子！怎么样？皇后娘娘问您什么了？”
“问我的心愿。”
“啊？！”翠竹脸都白了，“那您……您可千万别说错话！”
“没说错啊。”林妃拍了拍怀里的食盒，“我要了御膳房的永久采办权。”
翠竹：“……主子，您管这叫没说错话？”
“皇后娘娘笑得可开心了，还送我一盒枣泥山药糕。”林妃理直气壮，“你懂什么，这就叫精准要价。要什么位子权力的，人家防你；要口吃的，人家疼你。”
“可是万一，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妃打开食盒，捏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，眯起眼睛，“唔，这糕也甜。走了走了，回去还有正事，德妃姐姐明儿个带饺子来上课，我得先把剥虾的家伙什备齐。”
翠竹跟在后头，看着自家主子一手食盒一手糕，蹦蹦跳跳的，忽然觉得——好像还真让她说对了。
当天晚上，坤宁宫也送了东西来。不是给景阳宫的，是给内务府的一道正式条子，上头批了一行字：
“淑妃宫中食材采办，从宽办理，不必逐项报审。坤宁宫”
林妃捏着那道条子看了半天：“我去，还真给了？”
“给了，主子。”翠竹也惊了，“皇后娘娘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拿一筐菜钓住了一条大鱼啊。”林妃把条子郑重其事地收进妆匣最底下，压在首饰盒下面，比压银票的地方还靠里。
“鱼？什么鱼？”
“傻丫头，那条最大的鱼，”林妃盖上妆匣，拍了拍，“人心。”
